十月十八日上午九点零八分,陈照在回湾临时办公室看见了一张日期为十一月十二日的验收安排。
他认得这个日期。
十四号回殡仪馆时,裴峻项目方提交的取物材料附件里,就出现过一次。
当时那只是一行普通安排。
现在,完整的文件摆在面前。
标题是:
【回湾旧设施分阶段交接及退场验收计划】
下面列着三个部分。
导流。
旧汊稳水。
旧渡通行。
陈照把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后一页有三处签名栏。
维护方已经填写了前期接收意见,项目方也有对应的工作安排。
属于季衡的那一栏,只在计划说明上留有确认痕迹。
最终验收的位置还空着。
“他原来打算走?”陈照问。
赵闻达说:“从目前材料看,确实在准备交接。”
“不是嘴上说说?”
“有维修安排,有材料清单,也有人参与过准备工作。”
唐峤站在旁边,翻看另一份旧设备表。
“原来那套东西已经用了很多年。”他说,“需要换的不是一两颗螺丝。”
陈照问:“真交完以后,季衡要去哪儿?”
没人回答。
赵闻达把文件收回一点。
“我们能核的是他安排了什么。至于他最后准备怎么离开,目前别往材料外面猜。”
门外响起脚步声。
裴峻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工装外套,袖口依旧有洗不干净的油痕。
看见桌上的文件,他没有意外。
“退场计划找到了?”
赵闻达说:“正在核。”
裴峻坐下。
“那你们应该也看见了,季衡原来就不准备继续一个人管回湾。”
陈照看着他。
第七章那枚中止保护片留下的两句话,此刻仍记在他的本子上。
【裴峻碰过那枚楔子。】
【我没看见他最后怎么装的。】
陈照没有因为那两句话,直接问裴峻是不是杀了季衡。
他先听对方说。
裴峻把计划翻到第二页。
“旧设施越来越难维护,检修要看水位、看天气,还得跟新的调度安排错开。”
他指着其中一张设备照片。
“以前有些功能,季衡自己守着就能办。现在要接到公开使用和专业维护里,靠一个人说‘我会看着’不行。”
唐峤说:“这话没错。”
裴峻看向他。
“你修过这类设备,应该知道。”
“知道。”
“那你也知道,有些东西拖着不交,迟早会出事。”
唐峤没立刻接。
他把设备表翻过去。
“交不交,跟怎么交,是两回事。”
裴峻点头。
“所以我们准备了验收。”
陈照问:“十一月十二日?”
“原计划是。”
“为什么是这个日子?”
“前面的材料、旧汊检修和通行部分,按当时进度需要一个月左右。全部做完,才安排最后验收。”
赵闻达把这句话记下来。
“也就是说,十月十二日那天,按你们的计划,还没到最终验收时间。”
“对。”
“季衡当时是否已经完成了全部交接?”
裴峻停了半秒。
“至少项目文件上没有。”
“那他十月十二日死亡,能不能直接解释成按计划退场?”
裴峻没有顺着说“能”。
“不能直接这么解释。”
他指了指面前的图。
“但也不能因为没到验收日,就说他绝不可能提前退出。”
陈照抬起头。
这是一个目前没法直接排除的解释。
季衡确实准备放手。
他又确实提前死了。
两件事放在一起,不会自动变成同一件事。
赵闻达问:“你认为是事故?”
“我认为应该核事故的可能。”
裴峻把一页旧设施检查记录推过来。
“根座有老损,过去的回水也不是完全稳定。十月十三号那次断流,至少说明它在他死后没有马上恢复正常。”
陈照说:“那三分钟,不是我弄出来的。”
“我也没说是你。”
裴峻看着他。
“陈照,你能动的那点水很有用,但它和整套旧设施的故障,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同样没错。
陈照翻开工作本。
他没有在“事故”后面打叉。
只写:
【裴峻提出:老损及提前退出可能造成事故。】
下面另起一行:
【待核:老损是否足以解释死亡;十月十二日是否发生过未经计划的操作。】
裴峻看见了。
“你记得挺细。”
“工作习惯。”
“挺好。”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赵闻达结束了这轮谈话。
裴峻离开前,问了一句:“旧渡那边什么时候能恢复通行?”
“安全评估没完成,不能定。”赵闻达说。
“项目方可以提供维修人员。”
“按程序提交方案。”
裴峻点头。
没有继续争。
他走以后,唐峤把那份设备表收拢。
“他说的有些事,确实是问题。”
陈照问:“比如?”
“比如备班。旧汊那边要是真交给一个人,二十四小时出事都找他,谁受得了?”
“你不是一直一个人管那口井?”
“井跟这里能一样?”
唐峤拿起工具包。
“而且我也不想一辈子都一个人管。”
说完,他去外面接女儿打来的电话。
上午十一点,郑惠兰带着另一位旧渡居民来了。
两人没进证物室,只在允许接待的办公室里看项目方提供的通行修复安排。
郑惠兰首先问:“扶手到底什么时候修?”
负责解释的工作人员说:“材料已经报了,等现场安全条件允许。”
“灯呢?”
“也在计划里。”
“计划里是哪天?”
工作人员翻表。
“暂定月底前做完前期修复。”
郑惠兰把表接过来。
她不会在电脑上看复杂图纸,但哪处写了“暂定”,她看得很仔细。
“那十一月十二日以后,旧渡就能给我们走了?”
工作人员说:“还要验收。”
她问:“谁说了算?”
这次,负责解释的人没有马上回答。
陈照站在旁边。
过去有人只要说一句“河伯不让走”,旧路就能关很多年。
现在换成一份有签名栏的计划,路也不会因为纸上写了日期就自动开放。
但郑惠兰至少可以追问。
可以问修什么。
问谁出钱。
问哪天验。
问没修好算谁的。
她把文件还回去。
“季衡要走是他的事。路什么时候能走,你们得给我们一个准话。”
另一位居民点头。
“还有水。别等他走了,我们那边的排水反倒没人管。”
这两个人都没有坚持必须让河伯留下。
他们只是不愿意在他离开之后,发现原本有人做的事突然没人做了。
中午十二点十分,陈照在办公室外面吃了一碗面。
魏淑珍给他发来消息。
【今晚排班不缺人。回湾结束就回去休息。】
陈照回:
【收到。】
他吃完面,又看了一遍上午的验收安排。
季衡的退场,不再只是裴峻嘴里的一种说法。
维修项目存在。
交接安排存在。
十一月十二日这个日期,也确实早在季衡死亡前就已经列入计划。
陈照在本子上补了一句:
【季衡存在真实的退场准备。】
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
又写:
【不等于已经证明十月十二日为自愿死亡。】
他正要合上本子,手机响了。
是赵闻达。
“下午的安排要改一下。”
“出什么事了?”
“第九章封存的那只防水工具卷,来源和保管记录已经完成第一轮核对。里面的名单、维修记录,需要相关人员在场开封。”
陈照想起郑惠兰站在旧维护房里问的那句话。
“这账是谁欠的?”
赵闻达继续说:“郑惠兰下午能过来。你如果参加,只负责记录你实际看见的内容,别替谁认账。”
“明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工具卷外面的登记,写的是南滩名单和维修记录。”
赵闻达停了一下。
“但随卷移交的清单备注里,还有一行字。”
陈照问:“写了什么?”
“涉及旧账处置,需核本人手写原件。”
电话挂断。
陈照看着桌上的退场计划。
季衡准备交出三样东西。
可他留下的,显然不止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