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早上六点四十,陈照在殡仪馆值班室醒过来。
他昨晚七点前回来,补完两份记录,又替小刘顶了后半夜的一段班。
睡觉的时候连外套都没脱。
手机屏幕亮着。
魏淑珍发来一条消息:
【醒了到办公室。】
陈照洗了把脸,发现左手手套还塞在口袋里。
昨天在回湾,插片用完后他把现场记录抄了一份。那张纸被他折了两折,和手套放在一起。
十一秒。
他当时记得很清楚。
可今天早上,他更想知道的是,魏淑珍找他干什么。
办公室门开着。
魏淑珍正核一份排班表。
“坐。”
陈照看见桌上放着自己的考勤记录。
旁边还有一张昨天回湾现场的事故补充记录。
“你们馆消息传得挺快。”他说。
“你以为我只看工作群?”
魏淑珍把排班表转向他。
“十月十三号,你原定早上接班,没来。”
“我跟你说过。”
“说过,所以安排小刘替了。十四号你又临时去回湾,十六号再去一次。”
她拿笔点了三处。
“这些事一件件都能解释。加在一起,已经不是偶尔换个班。”
陈照看着表。
“我可以补。”
“你已经在补。”
“那还要怎样?”
魏淑珍没立即回答。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表。
“从今天起,你参与回湾的事,必须提前说清楚请假还是换班。能批准的按流程办,不能批准就别把馆里的人当成永远能替你顶上的。”
“昨晚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了。然后你困得核记录时把两行时间写反了。”
陈照怔了一下。
魏淑珍把那张记录拿过来。
凌晨一点,他将车辆到达时间和物品复核时间填错了位置。
数字没有丢,但顺序错了。
“我检查出来了,还没进正式归档。”魏淑珍说,“你以为只要人在馆里,熬得住就算补上?”
陈照拿起纸。
确实是他写的。
他昨晚明明核了两遍。
“我改。”
“当然要改。”
魏淑珍看着他。
“昨天回湾那边没出事,不能抵你在这里出的错。回湾那边上次出事,也不能让我替你在这里编个理由。”
她把排班表推过去。
“补班照记,缺的工时按实际情况处理。以后换班先找接班人确认,再来找我。你还有意见吗?”
陈照摇头。
魏淑珍问:“许苇怎么样?”
“左脚还不能负重,右手也缝了针。”
“你见过她?”
“昨天视频连过。”
“她骂你没有?”
陈照停了一下。
“没有。”
魏淑珍把笔放下。
“那你别把没骂当成过去了。”
八点十八分,前台送来一份普通遗物交接申请。
一位老太太来领丈夫生前随身的眼镜盒、钥匙和助听器。家属出示的领物清单上,助听器写的是一只,馆内暂存记录却写着两只。
前台工作人员已经解释了两遍。
老太太仍然站在窗口。
“我看着他戴的。”她说,“左耳一只,右耳一只。少的那个是不是掉在你们车上了?”
陈照接过材料,没有先说“不会丢”。
他让前台把当时的移交记录找来,再核暂存袋编号。
眼镜盒对得上。
钥匙对得上。
助听器一项的数量写着“2”,但后面的括号里另有一行小字:
【含备用外壳一件。】
陈照把暂存袋放到指定台面,按流程当着相关工作人员的面核验。
一只完整助听器。
一只拆下来的备用外壳。
外壳没有电池,也没有内部器件。
数量写“2”,物品名称却没有分开。
难怪领物的人看了会误会。
陈照把两件东西分别拍照、补记名称和状态,再向老太太解释。
“不是少了一只。”
“原来就只有一只完整的,另一个是外壳。我们前面记得不够清楚。”
老太太盯着托盘看了一会儿。
“那他另一只耳朵呢?”
“现有移交材料里没有第二只完整助听器。我可以帮您核一下发现时的原始清单,但不能凭现在这个袋子说它在哪里。”
他没有催她签字。
也没说“东西没少,拿了走吧”。
老太太看着那只备用外壳,忽然问:“是不是坏了以后他一直没舍得换?”
陈照不知道。
他把记录推到她面前。
“这个,我不能替他说。”
老太太坐了十几分钟。
最后,她先领走了眼镜盒和钥匙,助听器的领取决定留到家人一起来时再做。
交接记录如实写了暂缓原因。
前台工作人员收好材料,小声说:“陈哥,你一来就弄清楚了。”
陈照看着那张被写错的旧清单。
“不算弄清楚。”
“至少让她知道那两个东西不是一回事。”
魏淑珍正好从后面走过。
听见这句,没夸他。
只把另一份待核记录放在柜台上。
“这个也看看。”
午饭是食堂剩下的一盒米饭。
陈照坐在窗边,饭没吃几口,罗素芬的货车就到了。
她和合伙人送来两组花架、一批白菊,还有一箱临时追加的纸花。
订单赶得急,她额头上出了汗。
陈照走过去,想帮她抬箱子。
罗素芬说:“这箱有人搬。”
“我就是——”
“我知道。”
她没再说下去,先把单子交给魏淑珍。
核完数量,罗素芬让合伙人继续卸货,自己留在走廊里等回执。
陈照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罗姐,前天你问我的东西……”
“我今天不是来问那个的。”
“我知道。”
“那就别在我送货的时候说。”
陈照闭了嘴。
罗素芬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接电话。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拨。
“有人找过我。”过了一会儿,她说。
陈照抬头。
“谁?”
“回湾项目那边一个跑事务的人。先问我认不认识你,又问我能不能劝你配合,把馆里暂存的那批维护物尽快交接出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馆里的东西,找馆里办手续。”
陈照问:“后来呢?”
“后来他又提了一句,听说你以前在遗物交接上跟人有过争议。”
陈照的手慢慢攥紧。
罗素芬看见了。
“别摆那副脸。”
“他说了什么?”
“就问一句,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你回答了?”
“我没必要给他交代。”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也没必要替你遮。”
陈照看着她。
“罗姐,我……”
“你现在想说的那些,我以前问过你。”
这句话很轻。
比骂他还难接。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花架过来。
罗素芬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今天把这单送完,下午还得去另一家。回湾那边谁找你、想拿什么,跟我的花材生意没关系。”
她顿了一下。
“别因为我被人问了几句,就觉得你得替我出头。”
“我不是——”
“你先把你自己的事说清楚。”
陈照没再追。
罗素芬拿到回执,转身去检查车厢里剩下的货。
她还有自己的工作。
她没因为陈照听见神明遗言,就突然变成必须陪他查案的人。
也没因为他昨天办成了一件事,就把四年前的问题放过去。
下午两点半,陈照在值班室收到一条旧同事的消息。
【罗姐是不是又找你要当年的照片了?】
陈照看着屏幕。
没有回复。
他打开手机相册里的加密备份目录。
一张2022年的原始工作照片还在。
拍摄时间、地点和当时在场的人,都没有变。
那份完整聊天记录也在。
四年前,他不是没有东西可以交。
是交出来以后,有些话就得由他自己解释。
他关掉目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晚上六点,魏淑珍通知他,第二天回湾若再需要他到场,先按新排班表办。
陈照说:“明白。”
“今天累不累?”
“累。”
“那今天就按时下班。”
陈照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旧同事没有再发消息。
罗素芬也没有。
那张照片还安静地躺在备份目录里。
陈照突然想到,今天早上那位老太太之所以迟迟不肯签字,不是因为她不相信眼前的工作人员。
而是清单上的两个字写得不够清楚。
明明一只完整助听器和一个空外壳不是同一样东西,却被一笔写成了“2”。
四年前,他也让两件不同的事,在一份含糊的说法里混成了一件。
邵成究竟做过什么。
罗素芬究竟知不知道。
他当时能证明到哪一步。
这些事,他一直没有好好分开写。
他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张旧照片。
这次没有立刻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