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下午一点二十一分,陈照回到回湾。
他没往封控线里走。
赵闻达让他先到临时办公室,桌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昨天事故后的接触限制,另一张是今天的现场作业安排。
“先看完。”赵闻达说。
陈照拿起第二张纸。
允许进入的位置、可以接触的物件、现场负责人和停止条件都写得很清楚。
最后一栏空着,等他签名。
“今天能用插片?”陈照问。
“不是让你来了就用。”赵闻达说,“先查现场,普通办法能做,就不用你。”
陈照点头,把纸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昨天也是这样。
纸上写着停止条件,现场也有人反复提醒。他并不是不知道规矩,只是看见那块可能被冲走的金属,觉得自己的判断比等待更重要。
现在许苇还躺在医院。
那截断掉的探头,也不会因为他今天多签一次字就恢复原状。
陈照在纸上写下名字。
“走吧。”
唐峤在门口等着,工具包斜挂在肩上。
“今天只让你看?”
“暂时是。”
“挺好。”
陈照看他一眼:“你昨天不是还说我会动水?”
“我还说过我会修井。”唐峤往外走,“没说我能修你脑子。”
下午一点四十六分,他们到了下游检修区。
第九章发现的窄轮印已经拍照、测量并做了保护。调查人员沿着轮印核过附近出入口,在一处旧维护架旁发现了新的擦碰痕迹。
架脚下面,还卡着一块灰黑色金属。
比第八章冲走的那部分小,像某种连接件。
赵闻达让陈照站在安全岸区,看现场人员传来的照片。
“认识吗?”
“不认识。”
“像不像昨天的母楔残件?”
“尺寸接近,但看不出是不是同一件东西。”
“那就先写看不出。”
陈照接过照片,认真看了第二遍。
金属件一端卡在石缝里,另一端被水冲得轻轻晃动。架脚旁有一道旧钢条,正挡着辅助绳需要经过的位置。
工作人员已经准备了长杆和取物网。
问题不在于取不到。
而是水会把辅助绳卷向钢条,绳子一旦磨破,低位作业就得停。
唐峤蹲在岸边量完距离,先否决了一个绕绳方案。
“从外侧绕,绳子得多贴着钢条走半米。”
现场负责人问:“加护套呢?”
“可以,但先把固定点重新核一遍。”
陈照站在一旁。
他已经看出来,那股表层水离原量水尺不远。
如果把水稍微拨开一点,绳子就能顺过去。
这个办法昨天也在他脑子里出现过。
不同的是,昨天他看见可能成功,就先动了手。
今天他先问:“普通办法需要多久?”
唐峤看了看准备中的设备。
“固定点合格的话,二十来分钟。”
“来得及?”
“目前没有必须抢在二十分钟内取走的理由。”
陈照不说话了。
他看着岸上的人员重新布绳。
第一道固定顺利完成。
第二道绳送过去时,水流突然向右偏了一点。
绳子擦上钢条。
岸上的人立刻收回,没有继续硬送。
唐峤检查了一遍绳面。
“没磨破。不能按刚才的位置再送。”
现场负责人转头:“陈照,你说的那个办法,现在可以讲了。”
陈照把工作本拿出来。
“我需要原量水尺留在标记位置,有效插片装在对应刻槽里。刻槽要有足够的水,目标也必须跟自然河床里的水连着。”
“能动多大一片?”
“这次只需要辅助绳前面一点表层水。估计不到零点二立方米。”
“多远?”
“顺着原有水路偏移不到两米,不抬高超过十厘米。”
“多久?”
“十几秒。最多二十秒,到时必须停。”
现场负责人问:“还有呢?”
陈照看了看水下的旧槽。
“我不知道那条槽在下面是不是还连着别的回水。”
唐峤抬起头。
负责人也没有马上说话。
陈照继续道:“昨天许苇问过这个问题,我当时没说清楚。今天如果要做,得把这项未知写进去。水位突变、绳子受力异常,或者有人喊停,我立刻停。”
现场负责人接过本子,看完才说:“先等许苇核一遍数据。”
下午两点十九分,许苇的视频接进临时工作群。
她坐在医院病床旁,左脚固定着,右前臂的伤口还包着敷料。
画面接通,她先问:“原始值呢?”
工作人员把岸上独立标杆与新设临时测点的记录发过去。
许苇放大了其中一段。
“昨天损坏的探头,不能拿它最后那个数当今天的依据。旧槽连通情况,现场还没证明。”
负责人说:“已经写入未知项。”
“撤离路线呢?”
“岸上两条,低位平台先清空。今天只从安全位置送绳。”
“谁叫停?”
“我负责现场停止口令。水位监测员可以直接报告异常,不用等我批准。”
许苇没有立即同意。
她让人把刚才绳子擦碰钢条的照片再发一张。
看完才说:“先完成普通固定。陈照的操作,只能给送绳留一个短窗口。不要为了赶时间再追加第二个动作。”
陈照站在屏幕旁边。
“我听见了。”
许苇看着他。
“我说给现场负责人听的。”
“知道。”
她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四十三分,现场完成了备用绳检查。
原量水尺仍固定在登记位置。
保管人员核对临借记录和有效期限后,将插片嵌入对应刻槽。陈照在原标记旁的操作位接触量水尺,没有把尺或插片带离现场。
负责计时的人举起秒表。
负责人确认最后一遍:
“只拨辅助绳前面的水。到位就停。出现异常立即停止。”
陈照说:“明白。”
“开始。”
水面向侧方轻轻偏了一下。
变化很小。
岸上的人如果不盯着那根辅助绳,甚至看不出水正在改变方向。
三秒。
绳头离开钢条。
六秒。
工作人员将绳子送向已经确认的固定点。
第九秒,唐峤喊:“到了!别再送!”
岸上人员收紧绳子。
负责人随即下令:
“停!”
陈照松开手。
十一秒。
被拨开的水沿原有刻槽回去。
监测员没有马上宣布完成,而是继续核水位、绳索受力和回水方向。
一分钟后,归水检查通过。
插片由保管人员取下,重新登记状态。
陈照离开操作位。
这次没人受伤。
接下来的取物,跟他没有关系。
唐峤带着维护人员用普通工具完成固定,把那块金属从石缝里取了出来。
东西一出来,赵闻达让人先拍照,再按现场程序封存。
陈照站在外侧看着。
“现在能认出是什么了吗?”赵闻达问。
“不能。”
“那你今天做成了什么?”
“把绳子前面那点水让开了。”
“然后呢?”
“他们把东西取出来了。”
赵闻达点头。
“分得清就行。”
陈照没再往封存袋前凑。
下午四点,另一组调查人员回来了。
他们带回的是普通材料。
项目维护组的工具借用记录、旧渡附近作业点的出入登记、那辆窄轮手推车的交还记录,以及龚志对临时取物单的补充说明。
赵闻达把几份材料按时间排开。
“昨天那张单子,没写谁发现的构件,也没写为什么要赶在调度前取。”
陈照说:“龚志自己来的。”
“他确实带着单子到场。但第九章你们看到的轮印,不能只凭轮距相近就认定一定是他推的。”
调查人员又核对了借车时间、交还时间和出入口记录。
龚志承认,他曾按维护组内部安排,用那辆车在旧渡一带搬运旧构件;他提交临时取物单时,没有按实际情况写完整来源。
他说自己想赶在下一轮调度前把剩余构件取回。
至于最初由谁决定回收、指令经过哪些人,以及外运物件中有没有更多母楔残件,还需要继续核。
陈照看着记录。
“那昨天的危险,是他造成的?”
赵闻达说:“他的回收行动和手续问题已经查清了。现场危险还包括受损结构、未知回流,以及你未经口令提前操作。这几件事不能揉成一件。”
“他是不是杀季衡的人?”
“现有材料不能证明。”
陈照沉默片刻。
“所以这个小案子,查清了他做过什么。河伯的案子还没有。”
“对。”
赵闻达把龚志的取物单单独放好。
“有人去搬东西,不等于他就是最初让那件东西变成凶器的人。”
陈照看向窗外。
昨天他一心想把那块金属抢回来。
现在,真正能让事情向前走的,是一张被补全的取物单、一辆车的出入记录,还有在场人员肯逐项确认的时间。
下午五点四十八分,陈照准备回馆。
魏淑珍打来电话。
“今晚还回不回来?”
“回。七点前到。”
“你欠小刘两顿饭,自己记着。”
“记着。”
“今天有没有再出事?”
陈照望了一眼正在收工具的现场。
“没有。”
“那就回来,把你自己的班上完。”
电话挂断。
唐峤从旁边经过,背起工具包。
“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照说:“还行。”
“没昨天威风。”
“昨天那不叫威风。”
唐峤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陈照低头,在本子上补了最后一行:
【本次操作十一秒;辅助绳固定完成;取物由维护人员实施;归水已核,无新增人员受伤。】
他没有写“我又救了谁”。
这次他做得很少。
但事情办成了。
而且,这一次,他听见“停”,就真的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