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上午八点十九分。
赵闻达把陈照叫到了回湾临时办公室。
桌上只放了一张纸。
不是照片。
不是遗言记录。
是一份普通的设备更换通知。
陈照看完,抬头。
“今天下午换监控设备?”
“旧闸口那套记录设备原定要维护更换。”赵闻达说,“其中一段原始记录,还需要进一步核。”
“原来的录像不能留?”
“能否完整保留、怎样取得原始记录,由负责调查和技术核验的人处理。”
赵闻达指了指时间。
“但不能因为我们还没核完,就让设备照常更换之后才想起来找原件。”
陈照明白了。
“所以今天必须先去。”
“对。”
“我能做什么?”
“你熟悉遗体和物件交接记录。先帮我核纸面上的顺序。”
赵闻达把另一份目录拿出来。
“至于电子设备,让专业人员做。”
陈照坐下。
目录上列着十月十二日当天的几项记录。
旧闸口监控。
项目人员出入。
检修工具领用。
电话联系。
还有季衡生前的维护交接安排。
裴峻在第七章提交过一张监控截帧。
画面显示,他十八点十六分零八秒出现在旧闸口外,正举着手机。
同时,他提交的另一份电话记录里,有一通十八点二十三分四十一秒接通的工作电话。
裴峻说过,自己不确定画面里是否就是那通电话。
他也承认监控没有完成校时。
陈照当时只记下:
【两份时间暂不相合。】
今天,赵闻达把那句话重新翻了出来。
“你先说,能不能直接把这七分多钟当成监控误差?”
“不能。”
“为什么?”
“没有证明画面里就是那通电话。”
赵闻达点头。
“那就从不需要猜测的东西开始。”
上午九点零三分,调查人员到达旧闸口。
设备管理人员已经接到正式通知,暂停原定更换,等待原始记录固定。
陈照没有进入设备机房。
他和赵闻达站在外侧,看现场交接材料。
负责电子数据工作的人员核对了设备编号、存储状态和系统显示时间,记录取得过程。
旧闸口这套设备用得太久。
画面能看清人影,部分位置也能分辨动作,但画面右上角显示的时间,并不能直接当作准确的现实时间。
“先把它自己的钟查清楚。”技术人员说。
他们没有拿手机上的时间直接覆盖原画面。
而是分别记录设备显示时间与独立标准时间的差异,再查此前是否有调时、断电或更换记录。
陈照看了一会儿。
“查出来以后,是不是就知道裴峻什么时候进去了?”
技术人员说:“可以先缩小时间范围,还要确认画面连续性、设备运行状态和其他独立记录。”
“不能直接认定到秒?”
“目前不能。”
陈照点头。
他以前核遗体移交时间,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车载记录上的时间、交接表的时间、工作人员补签的时间,并不总是一个来源。
把它们全抄到一张纸上,看起来很整齐。
可要是没有弄清每个时间是怎么来的,整齐也可能是假象。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赵闻达接到消息。
相关原始记录已按调查要求保存,后续由技术人员出具核验结果。
陈照问:“能看了?”
“可以看已经获准提供给调查组核对的部分。”
“那就走。”
“先等等。”
赵闻达把一份工具交接表递给他。
“你从这张开始。”
陈照低头。
十月十二日下午,裴峻所在项目组领用过一批检修工具和连接件。
领用记录有。
返还记录也有。
可陈照把两张表翻到一起,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个盒子,返还时间在领用时间前面。”
赵闻达问:“哪一个?”
陈照指给他看。
其中一项写着:
【保护组件收纳盒,十八点二十六分返还。】
另一张表写着:
【保护组件及连接件,十八点三十一分领用。】
“如果是同一个盒子,”陈照说,“不可能先还再领。”
“你确定是同一个?”
“不确定。”
陈照翻到编号栏。
两条记录的项目编号相同,但物件描述略有不同。
一条写的是收纳盒。
另一条写的是组件及连接件。
他没有立即把它们合成同一件东西。
“至少需要核一下,里面的东西是不是当时就还齐了。”
赵闻达让负责材料的人员去调原始清单。
陈照继续往后翻。
表格最后一栏有一处补签。
签名的人不是裴峻。
是当班的工具管理员。
陈照看着那个签字,忽然想起馆里常见的一种情况。
遗物袋交回来了。
但袋子里少了一件物品。
如果只看“袋子已交”,就会以为里面的东西也全部交齐。
“赵警官。”
“说。”
“他们记的是盒子返还,还是盒子里的组件也返还?”
赵闻达看向那两份表。
没有马上回答。
中午十二点二十。
工具管理员接受了核询。
他承认,十月十二日傍晚比较忙。
有人先把收纳盒送回来。
盒子里当时有几件东西,他没逐项清点,只按外盒编号作了暂收登记。
之后又有人来取连接件,他依据前面的登记放行。
具体由谁经手哪一件,需要以现场留存的原始记录和其他资料继续核对。
陈照听完,没有追问“是不是裴峻拿走了”。
他先看那张表。
“那十八点二十六分,是盒子送到的时间?”
管理员说:“大致是。”
“不是确认里面全部物件都还齐的时间?”
“不是。”
赵闻达让人把这两层意思分别记录。
陈照在工作本上写:
【暂收外盒,不等于组件全部返还。】
写完,他抬头。
“如果有人只拿这张返还表,就说那个时间以后谁都没碰过组件……”
“那句话就没有足够依据。”赵闻达说。
陈照点头。
他没有靠一眼看出凶手。
他只是发现,一条看似完整的交接记录,中间还缺一次真正的清点。
下午两点零九分。
监控时间核验有了初步结果。
技术人员根据设备自身运行记录、现场独立时间参照和能够对应的外部事件,确认旧闸口监控在案发当日存在明显时差。
但不同记录的精度不同,暂时不能把所有画面都换算成毫秒不差的现实时间。
他们先给出一个可说明依据的时间区间。
原先显示十八点十六分零八秒的那段画面,对应的现实时间,应比画面显示晚数分钟。
陈照看着屏幕。
裴峻站在闸口外。
右手举着手机。
随后,他把手机放下,走向检修区入口。
在此前的判断里,这段画面容易让人以为,他当时仍在外围。
现在,它被放回了另一段时间里。
赵闻达问技术人员:“能确定他何时离开?”
“目前能先固定这段画面的起止,以及画面中可识别的出入动作。具体时间还要跟独立记录比对。”
“通话记录呢?”
“不能只凭举手机的动作,认定就是十八点二十三分四十一秒那通电话。”
赵闻达点头。
“这句写进去。”
陈照站在一旁。
以前那两张纸之间的矛盾,没有因为校时一下全部消失。
它只是从“看起来对不上”,变成了“需要分别验证的几项行动”。
但其中有一件事已经改变。
裴峻不能再只凭监控画面右上角那个十八点十六分,证明自己在关键时段始终待在外面。
下午三点三十六分。
新的调查材料补进来。
其中一份是检修区出入登记。
另一份是设备领用的补充记录。
赵闻达把它们与已经固定的监控片段放在一起。
陈照注意到,裴峻进入检修区的时间,落在季衡死亡前那段需要重点核查的区间内。
他没有急着说话。
先把各项记录的来源写在旁边。
监控画面。
出入登记。
工具暂收。
连接件领用。
独立通话。
五条线。
不是每一条都能互相证明。
但它们终于能放在同一张时间表上核对。
赵闻达问:“你现在能得出什么?”
陈照说:“裴峻在季衡死亡前,有进入相关检修区的实际时间窗口。”
“还能得出什么?”
“他的工具接触记录需要重新核。”
“能不能直接证明他安装了母楔?”
“不能。”
“为什么?”
“画面还没有拍到他完成安装。交接记录也没直接证明他拿走的是哪一件。”
赵闻达把笔帽扣上。
“那就按这个范围继续。”
陈照看了看桌上的材料。
他想起第七章听见的那两句话。
裴峻碰过那枚楔子。
我没看见他最后怎么装的。
当时,那只是留在死亡残迹里的固定声音。
现在,他们查到裴峻有时间进入相关区域,也查到工具交接没有此前看起来那么完整。
但那个最重要的动作,仍然缺少独立证明。
下午四点二十二分,设备管理人员确认旧闸口的原定更换计划可以继续安排,但须等相关保存手续和现场交接完成。
陈照从临时办公室出来,站在院子里。
赵闻达跟着出来。
“今天有什么收获?”
“没有直接抓到凶手。”
“我问收获。”
陈照想了想。
“知道不能拿一张显示时间不准的截图当不在场证明。”
“还有?”
“知道盒子交回来了,不代表里面的东西都回来了。”
“还有?”
陈照停了一下。
“知道裴峻确实有进入相关区域的时间。”
赵闻达说:“这三件事分开记。”
陈照拿出本子。
一条一条写下。
最后,他在最下面补了一句:
【实施动作尚待独立证据。】
赵闻达看见了。
“明天不用来这么早。”
“为什么?”
“接下来有些材料要等专业核验。你来得早,也不能替他们把结果做出来。”
陈照说:“那我明天干什么?”
“去旧渡。”
“又去?”
“有人准备在那里做一次不用你动水的测试。”
陈照抬头。
赵闻达已经往办公室走。
“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陈照看着他的背影。
不用他动水。
还能在旧渡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