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下午一点二十六分。
陈照再次来到回湾固定工作点。
这次他没带工具。
赵闻达让他站在警戒线外,等现场人员完成检查。
旧量水尺还在原来的位置。
尺身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圈浅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再往上,是用于装入临借插片的刻槽。
前几次,陈照只在意那截插片。
碰到它,附近的表层水就有了可以推动的感觉。
拿开它,水便不再听他的。
至于量水尺本身,他从没仔细看过。
今天,赵闻达让人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便携板上。
一张拍于十月十日。
另一张拍于昨天。
陈照看了一会儿。
“下面那圈纹,没变。”
许苇从视频里说:
“先别说没变。你看过原始照片了吗?”
陈照低头。
两张照片的拍摄角度不同,旧纹又浅。
他把刚才的话划掉。
“肉眼看,暂时没发现明显变化。”
“这句可以。”
许苇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左脚架着,平板靠在桌边。
陈照看了一眼屏幕。
“你今天出院?”
“转回单位资料室之前,先把复诊做了。”
“脚怎么样?”
“不能负重。”
她把话题拉回来。
“现场量水尺的原始标记位置复核了吗?”
工作人员报出结果。
“复核了。工作点没移动,附近刻槽的水位达到今天微量测试要求。”
“临借插片呢?”
“有效期限核过。保管人、借用人和归还要求都在记录上。”
许苇说:“那先做不接触测试。”
陈照看向赵闻达。
“什么叫不接触?”
“先看东西,不用你动水。”
唐峤在旁边笑了一声。
“今天这活儿适合你。”
陈照没理他。
工作人员把旧量水尺的局部照片放大。
刻槽内壁有两层不同的痕迹。
靠近插片的位置,颜色较浅,磨损也新。
底部则有一道细窄的旧纹。
纹路绕过刻槽,向下延伸,最后没入尺身贴近旧基座的位置。
陈照问:“这是后来刻上去的?”
唐峤凑近照片。
“上面那层可能动过。”
“下面呢?”
“单看照片,我说不准。”
他指着一处细小的磨损边。
“这儿有新旧交界。想知道是不是同一时期留下的,还得看原件和维修记录。”
许苇在视频里问:
“十月十日以前的照片还有吗?”
工作人员调出旧档。
有。
但不是每张都拍得足够清楚。
一张去年检修时拍下的照片,恰好露出那道旧纹。
陈照将它与今天的照片对照。
位置相同。
走向相同。
但他没有再写“完全没变”。
他写的是:
【旧纹在较早检修照片中已存在,当前未见明显移除或重刻痕迹。】
赵闻达看了看。
“可以。”
陈照把本子合上。
“现在能试了吗?”
“先说你想证明什么。”
陈照重新打开本子。
“我想知道,插片被取走以后,量水尺底下那道旧纹会不会跟着变化。”
唐峤看向他。
“你准备怎么试?”
“按原来的微量操作条件,先装有效插片,确认我能影响标记范围内的一点表层水。然后停下来,归水,取下插片。再看一次。”
“第二次不动水?”
“先不动。”
唐峤点头。
“至少没打算把整个旧基座拆了。”
陈照说:“我又不傻。”
唐峤没接。
两个人都想起了十月十五日下午。
下午两点零七分。
现场负责人批准了微量测试。
原量水尺仍保持在登记位置,陈照站在原标记十二米范围内。
工作人员在距离他约四米的一处连续浅水里放入测标。
测试对象与刻槽相连。
刻槽水位、插片期限及现场停止条件全部核过。
陈照将左手按在获准接触的位置。
熟悉的麻意出现了。
他让测标向左偏移了一点。
水面只动了一小片。
三秒后,负责人喊停。
陈照松手。
测标随原有水流缓缓回到另一侧。
工作人员继续观察,确认水沿原槽归回,没有发现异常回卷。
保管人员随后取下插片。
没有让陈照自己动手。
插片装进登记盒,原量水尺留在原处。
陈照看着水面。
那种能推动它的感觉消失了。
他重新接触量水尺获准接触的外侧。
没反应。
他试着让同一枚测标向左偏移。
也没反应。
“记录。”负责人说。
记录员写下第二次测试结果。
唐峤问陈照:“什么感觉?”
“像工具突然断了电。”
“尺子还在。”
“但我用不了了。”
“那说明什么?”
陈照看了一眼拆下来的插片。
“至少说明,我现在能使用的那部分,离不开它。”
许苇说:“别把‘现在’删了。”
“知道。”
测试结束后,工作人员重新拍摄尺身。
插片已取下。
原有刻槽露出来。
那道底部旧纹仍然留在原处。
陈照看了一会儿。
“上面能换,下面没跟着走。”
这次,没人纠正他的措辞。
因为这是他们刚刚亲眼看见的。
下午两点四十四分。
现场人员按计划结束测试。
原本可以直接收工。
陈照却在撤离前多看了一眼旧底图。
“这里为什么要留一条空槽?”
唐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图上的旧基座旁,有一处狭窄空间。
不是通水主槽。
旁边标着检修用途。
“以前检修时,应该能让部分构件从这里退出工作位置。”唐峤说。
“现在呢?”
“从目前的现场照片看,空不出来。”
“为什么?”
“有一部分结构变形了。到底是哪一件先出了问题,得继续核。”
陈照看着图。
他想起第十五章看见的中止保护安装位。
那里少了一件东西。
这里却多了一处不该长期占住的负荷。
两件事是不是有关,他不知道。
他把图纸编号记了下来,没有画箭头。
唐峤问:“你是不是又想动手试?”
“没有。”
“那你盯这么久?”
“想知道下面那层纹是干什么的。”
“我也想知道。”
唐峤把卷尺收回工具包。
“可知道它在哪儿,和知道它为什么在那儿,还差得远。”
下午三点十二分,临时办公室。
赵闻达让陈照复述今天的结果。
陈照拿起记录纸。
“有效插片装好、刻槽有水时,我能在限定范围内短时影响连续表层水。”
“取下插片以后呢?”
“不能。”
“旧纹?”
“还在。”
“所以你已经证明它是季衡留下的?”
“没有。”
“证明那道纹里还藏着他的意识?”
“没有。”
“证明你只要换种办法,就能取得它的全部权限?”
陈照抬头。
“更没有。”
赵闻达把记录纸收好。
“那今天先到这里。”
陈照却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从十月十二日夜里听见“黄河,我留给你了”开始,他一直在想,那老人究竟给了他什么。
现在他知道,至少有一部分,像借来的工具。
有位置。
有期限。
有能碰到的东西。
也有碰不到的东西。
可最底下那道纹,不因为他的使用而出现,也不因为插片被取走而消失。
它在季衡死前就存在。
季衡死后还在。
而他现在并没有取得它。
陈照忽然说:“如果我答应,把剩下的也接了呢?”
赵闻达看他。
“答应谁?”
“季衡。”
“他还能跟你确认新的交接条件?”
“不能。”
“你有对应的原件和授权材料?”
“没有。”
唐峤在门口接了一句:
“那你对着河喊两声试试?”
陈照真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就等我出丑?”
“我等你回馆上班。”
陈照靠回椅背。
最终还是没有去现场喊。
他只低声说了一句:
“黄河,我接了。”
屋里没有声音。
桌上的照片没有变化。
窗外的河水也没有因此改变方向。
没有新的插片出现。
更没有什么东西来通知他,自己已经成了新的河伯。
赵闻达看着他。
“这句不用记进现场测试结果。”
陈照说:“我知道。”
他在自己的工作本里另起一行:
【口头表示愿意接收,未形成新的可观察使用条件。】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唐峤把工具包背起来。
“走吧。”
“去哪儿?”
“你不是想知道旧纹怎么来的?”
“嗯。”
“先把有记录的检修史查完。”
陈照合上本子。
他今天没得到更多力量。
却第一次真正看清:
能借出去的东西,和留在最底下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而季衡究竟是怎样被人从那道旧纹对应的位置上提前抹去的,还没有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