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上午八点四十二分,陈照到了旧渡上方的维护入口。
今天不是开会。
赵闻达带他来的目的,是看现场。
昨天下午核过的十一月十二日验收安排,就放在赵闻达的文件夹里。
按照那份计划,季衡将逐步交出回湾三项既有功能的日常使用和维护安排。
其中旧渡通行部分,需要在最终验收前完成扶手修复、照明和通路检查。
项目资料里写着:
【后续完成。】
陈照看了看面前的路。
第九章发现的旧石阶仍有一部分封着。
入口的临时隔离栏没有撤。
一卷金属扶手材料放在棚下。
外面裹着防潮布。
旁边还有几个没有拆封的连接件包装箱。
陈照问:“这些什么时候运来的?”
现场维护人员查了收货记录。
“十月十二日前订的,部分后来才送到。货到了,活没做完。”
“谁能确认原计划什么时候装?”
“我这儿有排班和材料登记。”
赵闻达说:“按原件核,不用现在替我们回忆出一个准确日子。”
工作人员回维护房取记录。
陈照站在隔离栏外,往旧路里面看。
那条路并不长。
如果只是从高处往下望,甚至会觉得,清一清泥,安两段扶手,人就能过去。
可真正站在入口,缺的东西一下全露出来了。
左侧旧扶手已经断了。
右侧有一段新打磨过的端头,还没有和后面的连接件固定。
转弯处的地面比上面低。
夜里如果没有灯,赶路的人很容易看错台阶。
更麻烦的是,旧路靠河的一侧没有完成最终隔离。
昨天有人在办公室里说,维修已经安排了。
今天陈照看见的,是安排没有变成一条能安全走完的路。
上午九点十二分。
郑惠兰也来了。
她今天没提菜,手里还是那只补过好几次的旧布袋。
“我能站哪儿?”
工作人员指了指安全观察位置。
“站这里,别越过隔离栏。”
郑惠兰点头。
她往前看了一眼。
“这截扶手,跟以前的不一样了。”
陈照问:“哪里不一样?”
“以前端头翘着。”
她抬了抬右手。
“那时候人上岸,手一抓,容易刮着。”
现在,新换的金属端头已经磨平。
但还没有安装到位。
郑惠兰看了看。
“是有人准备修。”
她没说“已经修好”。
也没说“那老头终于肯还账了”。
她只让工作人员把这段端头和原来断掉的位置分别拍下来。
赵闻达问:“你以前见过季衡在这里安排维修?”
“见过。”
“什么时候?”
“十一号那天,有人来搬材料。”
郑惠兰想了想。
“我从楼下经过,看见他们在这边量尺寸。季衡也在。”
“具体时间能确认吗?”
“我手机里可能有照片。”
她拿出手机。
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张拍得很随意的照片。
照片原本是发给邻居看的。
画面里,两个工作人员正抬着材料往维护房走。
季衡站在旧石墙旁。
背影很小。
照片上方是手机保存的时间。
十月十一日。
但单凭手机显示日期,还需要核原文件和其他记录。
赵闻达没有直接把照片收走。
他先说明可以通过正式途径提交,再让工作人员登记来源。
郑惠兰说:“这张可以给你们。”
“里面有我邻居,别把她也弄到网上去。”
“会按需要处理。”
郑惠兰把手机放回布袋。
“我只知道,那天他们确实在修。”
她看着那段还没装好的扶手。
“至于他后来想怎么走,我不知道。”
上午九点四十六分,维护人员把工程记录拿来了。
其中一页有季衡此前确认的工作安排。
最后验收日期:
十一月十二日。
扶手连接、照明线路检查、旧渡通道复核,都列在此前应当完成的项目里。
陈照把纸放在便携板上,看了看现场。
“这几项现在都没做完。”
维护人员纠正他。
“不是全没做。”
“扶手材料准备了一部分,入口也做了临时隔离。照明线路已经排过位置,但最终安装和测试还没完成。”
他说得很认真。
像是怕别人把自己的工作也一笔抹掉。
赵闻达让他逐项说明。
已经完成的。
尚未完成的。
暂时无法判断的。
三栏分开。
陈照蹲在安全线外,看向扶手底座。
石阶旁有几处新打的固定孔。
孔位已经留出来。
但连接件没有全部装上。
他顺着维护人员指出的方向,又看见一卷尚未放开的电缆。
电缆旁边贴着临时标签。
写着后续安装位置。
陈照问:“如果十月十二日就完成退场,这条路能按验收安排直接开放吗?”
维护人员摇头。
“按这份计划,不能。”
“为什么?”
“扶手没装完。”
“照明没验。”
“最下面那段旧台阶,还没完成安全复核。”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当然,人也不是完全不能从这儿经过。但那是另一回事。你不能拿‘有人能走过去’,当作这个项目已经交接完成。”
陈照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比文件上的许多解释都清楚。
一个人能冒险走过去。
和一条路已经可以交给大家日常使用。
不是同一回事。
上午十点零三分,入口外忽然传来争吵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带着孩子,从隔离栏另一侧走过来。
“你们不是说旧渡要恢复了吗?”
工作人员赶紧过去。
“还没开放。”
“网上都说河伯已经把路交出来了。”
男人指着下面。
“我小时候从这里走过,怎么现在反而不能走?”
他身边的孩子探头往里面看。
郑惠兰先开口:
“你小时候走过,那时候的扶手也不是现在这样。”
男人看见她,认了出来。
“郑姨?”
“别带孩子往里钻。”
“我们就是看看。”
“看可以,别把人家的隔离栏当摆设。”
工作人员重新说明目前的安全限制。
男人不太满意。
“那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弄完?”
维护人员把验收安排拿给他看。
“后面还要复核,不能今天给你拍胸口保证。”
男人看了半天。
“十一月十二日?”
“原计划是这个日期,现在会不会调整,要看修复和复核结果。”
男人把手机收回口袋。
“那网上传得跟路已经通了似的。”
他带着孩子离开。
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隔离栏。
确认没有人擅自进入,才回来继续核工程进度。
陈照站在旁边。
他忽然意识到,死人留下“先让他们上岸”这句话,也可能变成另一种麻烦。
有人听见以后,会觉得路已经归大家了。
可一条没装完扶手的旧路,不会因为归了谁,就自动变安全。
季衡留下的愿望是愿望。
要交出去的东西,必须真的能用。
上午十点二十五分,赵闻达把现场核对结果整理出来。
他让陈照先说自己的判断。
“季衡原本准备退场。”
“依据?”
“十一月十二日的验收计划,已经订下的材料,还有十月十一日仍在进行的现场工作。”
“然后?”
“十月十二日他就死了。”
“这能证明什么?”
陈照看了一眼尚未装好的扶手。
“至少不能把他的死亡,直接当成这份计划已经执行完成。”
赵闻达点头。
“继续。”
“他确实想退出。”
“但那天,这里还没修完。”
“原定验收也还没到。”
陈照停了一下。
“如果有人说,他十月十二日是按原计划自愿退场,这个说法跟目前看到的实际进度对不上。”
“可以。”
赵闻达把纸收起来。
“但还要注意,不能仅凭工程没完成,就断言他绝对不会临时改变决定。”
“知道。”
“我们还需要查,那天实际发生了什么。”
陈照点头。
他没有因为发现了一个能反驳事故说的线索,就把后面的调查省掉。
毕竟季衡是神。
普通人的退场计划,最多能作为参照。
他当时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异常,仍然需要独立证据。
更何况,裴峻昨天说得很清楚:
他不否认原计划没完成。
他提出的是,季衡可能提前退出,也可能在旧结构故障中死亡。
现在,“按原计划完成退场”已经站不住了。
但“意外”究竟是不是意外,仍然没有答案。
上午十一点零八分,现场维护人员带他们看了旧汊一侧的检修入口。
这里只能在允许通行的上层观察。
低位工作区仍然封控。
旧底图上的回水底座和中止保护位置,在这里能找到对应的外部标记。
陈照不懂全部结构。
可他认得第七章两份图上的差别。
旧版有一道短黑线。
现场使用版没有。
他站在安全线外,指着其中一处。
“原来的中止保护,是在这边?”
维护人员看了看旧图。
“图上标的是这里。但现在这处不能直接按正常状态操作。”
“为什么?”
“部分构件已经损坏,位置和受力情况都变了。”
赵闻达让他只说明眼前能看见的部分。
维护人员指着一处留有安装痕迹的位置。
“原来这里有配件。”
“现在不在。”
“什么时候拆的?”
“不知道。”
“为什么拆?”
“不知道。”
“能不能因为施工正常拆掉?”
“正常检修里确实有拆装安排。”
维护人员停了一下。
“但拆完应该有相应的复位或停用记录。”
赵闻达问:“目前查到了吗?”
“还没查全。”
陈照看着那处空出来的位置。
中止保护片已经在第七章找到并封存。
但“找到被拆下的东西”和“查清是谁、什么时候、为什么把它拆下”,仍然隔着一大段距离。
第十四章确认的风险签收,也还不能替他们填上这个缺口。
他拿出本子。
在原来那条记录下面写:
【中止保护位置有拆装痕迹,当前缺件;具体移除时间、原因及操作人待核。】
赵闻达看完,说:“这句留着。”
陈照把本子收起来。
没有再往里面走。
中午十二点,郑惠兰先回去了。
她走之前,指着旧渡入口问维护人员:
“扶手要是装好了,能不能通知我们来看?”
“可以。”
“照明也一起看。”
“好。”
“还有下面那段台阶,别只给我看上头。”
维护人员答应记下来。
郑惠兰拎起布袋。
陈照送她到路口。
“郑姨。”
“嗯?”
“今天看完,你觉得季衡原本想干什么?”
郑惠兰想了想。
“他是想把路修好。”
“那你觉得他……”
“你想问我,是不是因为这样,就该觉得他是个好人?”
陈照没有说话。
郑惠兰看着他。
“我今天只看见一件事。”
“他准备把路修好。”
她往回湾方向看了一眼。
“但路还没修好,他就死了。”
“剩下的,你们继续查。”
她走了。
陈照回到临时办公室。
赵闻达已经把现场照片、材料收货记录和十一月十二日验收计划分别登记。
他把其中一张现场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那处中止保护位置空着。
旁边有拆装留下的痕迹。
赵闻达说:“今天至少排除了一种过早的说法。”
“哪种?”
“把十月十二日当作既定计划已经完成的退场日。”
陈照点头。
“接下来查什么?”
赵闻达把旧图翻到背面。
“先查谁接触过这里。”
“还有?”
“中止保护为什么没有按正常检修要求恢复。”
陈照看向那处空位。
昨天那份风险文件里,裴峻的名字已经出现。
今天,他们又亲眼看见了一项尚未完成的退场工程,以及一处不能解释的保护缺失。
两件事还没有形成完整答案。
但问题正在缩小。
季衡本来准备离开。
可在他来得及完成交接之前,有人先动了不该随便动的东西。
至于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动。
以及那枚回水母楔在十月十二日究竟经历了什么——
接下来,必须一件一件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