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上午九点二十。
杜荃把一张纸塞进了碎纸机。
机器刚响,陈照就伸手按下了停止键。
“等一下。”
杜荃抬头。
“干什么?”
“那张是什么?”
“废稿。”
“哪种废稿?”
杜荃看着他。
“你现在连我的废纸都要查?”
陈照松开手。
碎纸机里,纸张只进去了一小截。
杜荃把它抽出来,重新放回桌面。
陈照看见了上面的编号。
不是238。
也不是273。
是一份更早的外部观察记录。
状态栏里,原本写着:
【疑似死亡】
后面用红笔划掉。
改成:
【分类撤销;相关主体存活。】
“这条错了?”陈照问。
“错了。”
“怎么错的?”
“原来的报告把长期失联当成死亡线索。后来找到人,确认还活着。”
杜荃把纸摊平。
“所以我改了。”
“改完就把旧版扔了?”
“这是多出来的一张工作打印件。”
她指着页脚。
“正式的修订记录还在。”
陈照看了她几秒。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你问了吗?”
“……”
杜荃把纸收回桌边。
“你今天来,是为了核回湾案,还是为了检查我的垃圾桶?”
“我想知道你这套记录,到底能信多少。”
杜荃没有立刻生气。
她从文件盒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那你先看这个。”
上面有同一条记录的初始登记时间。
之后是调查补充。
再之后,是分类撤销的日期和原因。
错误没有被直接抹掉。
但涉及活人的姓名、联系方式和具体位置,都被遮住了。
陈照翻了两页。
“既然已经确认人活着,为什么还留着当初那份死亡记录?”
“因为有人见过旧版。”
杜荃说。
“我把自己的记录改了,不等于别人手里的旧版会跟着消失。”
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未显示完整身份的信息。
【你们不是说他死了吗?为什么后来又改了?】
杜荃把手机扣下。
“有人按旧版去找过那个活人。”
“找到了?”
“没有。”
“那还好。”
杜荃看着他。
“好什么?”
陈照一时没接上。
杜荃说:“一个活人被别人拿着‘疑似死亡’的记录四处打听,家里人已经受到影响了。没找到本人,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那张红笔修订页推到陈照面前。
“我现在要做的,不只是把状态改对。”
“还得记住,旧版流到过哪里,谁需要收到更正。”
陈照拿起那张纸。
“那就不能只留一个最新结论。”
“对。”
“也不能把最早的错误删干净。”
“对。”
“可你为什么不把来源全交给我?”
杜荃的表情终于变了。
“绕了半天,你还是想问这个。”
陈照没否认。
他昨晚回去后,反复看了273号那条记录。
十月十二日20:10。
早于他听见河伯遗言的23:20。
杜荃解释过,有人在回湾出现异常后报告情况。
但报告者是谁、看到什么、从哪里得到消息,她始终没有交出全部内容。
陈照说:“如果提供消息的人把自己知道的事藏了一半,273号的判断可能也是错的。”
“所以273号写的是待核。”
“可我怎么核?”
“你可以核你有权接触的部分。”
杜荃把纸抽回去。
“陈照,记录有错误,不代表每个人都可以用纠错的名义,知道所有活人的身份。”
“那你一个人说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也不行。”
这次,杜荃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下来。
老花镜滑到鼻梁下方。
“这句话,我认。”
她指着桌上的修订记录。
“所以我保留谁提出修改、依据是什么、哪一部分被撤销。以后有合适的核验人,可以检查我是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把错误藏了。”
“但现在,你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拿走全部私人资料的人。”
陈照看着她。
“那河伯案的相关资料呢?”
“我们一项一项分。”
杜荃从文件盒里拿出另一张登记表。
“你先说,你需要证明什么。”
陈照没有马上回答。
他原本想说,证明季衡到底是怎么死的。
可这么大的问题,不能靠杜荃交出一个人的名字就解决。
他换了个说法。
“昨天开封的南滩名单,能证明季衡写过那句隐名要求。”
“前提是来源和字迹核验成立。”
“对。”
“然后?”
“它还不能直接证明,1986年的七个人具体是怎么遇难的。”
杜荃点头。
“这句能写。”
陈照打开自己的工作本。
第十三章留下的那页还在。
他原本在判断栏里写过一句:
【季衡承认欠下南滩七户旧债。】
现在看着,太满了。
这句把一张手写纸、一段未核实的历史和他的个人理解揉成了一件事。
他拿黑笔划掉。
没把字涂黑。
在旁边写下日期:
【10月19日修订:原判断超出目前证据。】
下面另起一行:
【季衡留下要求他人处理南滩旧账并隐去自身责任的手写文本;旧事具体经过及责任范围待独立核验。】
杜荃看完,说:
“这次你没把自己原来写错的那句撕掉。”
“撕了有什么用。”
“你以前不这么想?”
陈照合上本子。
“以前觉得,知道错了,改过来就行。”
“现在呢?”
“知道得太晚,也会出事。”
杜荃没再问。
上午十点四十八分,赵闻达的电话打了过来。
回湾项目方补交了几份旧检修文件。
其中一份带有风险提示。
需要核版本、签收时间和相关人员的接触情况。
赵闻达没有让陈照过去取文件。
他只说:“你下午到临时办公室,按已经允许的范围看。”
陈照问:“和第七章那两张图有关?”
“有关。”
“查到谁删了中止标记?”
“还没有。”
电话挂断。
杜荃把自己的文件重新收好。
陈照准备离开时,忽然看见她桌上还有一本纸质索引。
其中一页夹了张新的便签。
【273号:待核;不得按已确认死亡发布。】
陈照问:“这也是昨天改的?”
“不是。”
“那为什么要特别写?”
“因为你上次来问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快把273号看成第273个死人了。”
陈照没反驳。
杜荃说:“你能证明238号存在一个更早的真实个案,不等于前面二百多项全是同一种事。”
“知道了。”
“别光嘴上知道。”
陈照背起包。
“你这人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杜荃把老花镜重新戴好。
“你还没付我整理资料的工钱。”
下午两点零三分。
临时办公室里摆着三份文件。
赵闻达先说明了来源。
一份来自项目方此次提交的工作版本。
一份来自此前保存的旧检修档案。
最后一份是项目文件中保留的风险说明和签收材料。
三份材料分别登记。
没有因为都跟回湾有关,就合在一个文件袋里。
陈照看见了旧图。
右侧长槽旁边有一道短黑线。
下面写着:
【中止】
另一份现场使用图上,那个位置空着。
这件事第七章就已经发现。
现在,调查人员补上了此前缺少的一部分文件流转记录。
不同版本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谁从项目资料库领取过。
交到哪个工作组。
都有相应条目。
赵闻达说:“先别看结论。”
他指着两份文件的右下角。
“这两份图号相同,但版本记录不一样。裴峻交来的是现场使用版,旧档案里保存的则有中止保护标记。”
陈照问:“他的版本为什么少了?”
“正在查。”
“他自己改的?”
“还没有证据证明。”
赵闻达让工作人员把风险说明翻到第二页。
上面写着,对旧回水结构进行反向连接,可能造成原有承载主体不可逆终止。
陈照盯着那行字。
“主体终止?”
“文件就是这么写的。”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赵闻达说:“这正是需要核的。”
风险说明的下方,有版本编号。
与旧检修图能够对应。
另有项目文件接收记录。
接收人一栏,是裴峻。
陈照抬头。
“他签的?”
赵闻达把签收页和此前项目方提交的其他签字材料分开放在桌上。
“现有接收记录记载是他本人签收。签名及文件流转还在进一步核。”
“哪天?”
“十月十二日以前。”
陈照重新看向那行风险提示。
裴峻在第七章救过一个作业人员。
当时,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机。
知道绳索受力出了问题不能反拽。
也知道救人之后要把事故记录清楚。
这样一个人,接收过带有主体终止风险提示的文件。
但他究竟做了什么,陈照还不知道。
赵闻达说:“接收过,不等于已经证明他实施了后来那次改动。风险提示具体适用于哪个操作、签收后有没有重新交底,都要继续核。”
陈照点头。
他拿起笔。
在原话栏记下风险提示。
在已核栏记下文件版本与签收记录。
没有写:
【裴峻明知故杀。】
现在还不能写。
但第七章原件留下的那两句话,已经不再是唯一指向裴峻的材料。
下午四点半,陈照整理当天记录时,把两张图和风险签收分成三条。
图上的中止标记确实不同。
裴峻确实接收过带有风险提示的旧版文件。
至于谁改了图、谁拆了保护、谁最终安装了那枚楔子——
还是三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把本子合上。
明天,他们得去看一看,季衡原本准备交出去的地方,到底有没有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