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六分,陈照回了殡仪馆。
魏淑珍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
“你还知道回来?”
第二句话:
“先去吃饭。”
陈照看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十六。”
“我知道几点。”
魏淑珍把一盒没拆封的牛奶扔给他。
“你昨天几点睡的?”
“睡了。”
“几小时?”
“算睡了。”
魏淑珍没继续问。
“十点有一批交接。”
“你补前天的记录。”
“新来的那位老人,任何人问都往我这里转。”
陈照抬头。
“有人问了?”
“两个。”
“谁?”
“一个说是认识。”
“一个拿材料来的。”
陈照手里的牛奶停了一下。
“什么材料?”
“吃完。”
“魏姐。”
“我说吃完。”
十点那批交接先到了。
一共三家人。
有人带齐了材料,签字时手一直抖。有人少带一份证明,站在窗口反复说自己昨晚明明放进袋子了。还有个年轻男人想先把死者的手机拿走,说家里人都等着联系通讯录里的人。
陈照没有因为对方哭就把袋子打开。
也没有只说一句“不行”。
他把现有登记、封袋编号和来人的材料逐项对过,又让对方联系能补齐手续的人。确认到哪一步,就办到哪一步。
年轻男人等得急,问:
“人都没了,一个手机还要这么麻烦?”
陈照说:
“就是因为人没了,东西给错了,他也没办法回来说明白。”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
没再催。
四十多分钟后,能交的交完,不能交的重新登记原因。魏淑珍从头到尾没替陈照说话,只在最后核了一遍签名和编号。
门关上,她才把桌上的牛奶往他面前推。
“现在吃。”
十分钟后。
值班室。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材料。
抬头、项目名称、联系人、盖章位置都有。
看起来很正式。
但魏淑珍在其中一页贴了张黄色便签。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不能证明。】
陈照翻了两页。
“他们想取什么?”
“死者身边那批东西里的一样。”
“理由?”
“说是项目维护物,不属于个人。”
魏淑珍点了点其中一栏。
“这句话他们可以主张。”
“但不是拿张纸来,说一句项目上的,就能从我们这把东西带走。”
陈照往下看。
申请取回的是:
旧量水尺盒及关联维护牌。
后面跟着一串编号。
陈照的目光停住。
这个编号他见过。
昨天。
回湾。
那张旧底表的角落。
不是网上能搜到的信息。
甚至不在公众拍到的视频里。
“他们怎么知道这个东西跟老人一起进来的?”
魏淑珍看他。
“我还想问你呢。”
“我没说。”
“许苇?”
“不知道。”
“那就先当不知道。”
魏淑珍抽走文件。
“别因为你现在觉得这事不正常,就看谁都像贼。”
陈照指了指申请名称。
“这跟昨天现场那截量水尺是一件东西?”
“不是。”
魏淑珍把原始移交清单也拿出来。
“你昨天临时接触的插片,现场已经登记收回。馆里暂存的是跟遗体一起移交来的旧盒和维护牌。盒子没有打开,封存状态也拍过照。”
“暂存?”
“身份和有权领取的人没核清以前,我们只按现有清单保管。”
她点了点取物申请。
“对方要主张这是项目物,就拿能对应的材料来。谁交来的、现在什么状态、最后交给谁,每一步都得留。”
陈照靠在椅背。
“你昨天还问我是不是惹事了。”
“惹事跟判案是两回事。”
魏淑珍说。
“我这儿只管一样。”
“东西谁交来的,谁能看,谁能取。”
“说不清,就不动。”
陈照看着她。
“你不问那东西是什么?”
“我问了你会说?”
陈照没回答。
“那不就完了。”
门外传来推车声。
有人喊:
“魏姐,花材到了。”
魏淑珍站起来。
“你把牛奶喝完。”
“我喝了。”
“盒子还是满的。”
“……”
陈照拧开。
刚喝一口。
门口的人进来了。
他手停住。
罗素芬抱着一捆白菊。
黑色工作围裙外面套着一件旧外套。
头发随手扎着。
额角有点汗。
她身后还有人往里搬花架。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值班室,看见了对方。
罗素芬先移开目光。
“单子谁签?”
魏淑珍过去。
“我。”
陈照低头喝牛奶。
太凉。
一口下去胃里都是冷的。
他以为罗素芬不会跟他说话。
花材点完以后,她却走到桌边。
没有坐。
“陈照。”
“嗯。”
“原件还在吗?”
牛奶盒轻轻响了一声。
是他手捏出来的。
陈照抬头。
罗素芬没有解释是哪一份原件。
也不需要。
陈照没有回答。
“照片呢?”
“罗姐。”
“我不能在这里告诉你。”
“完整的?”
陈照没有接这句。
也没有点头。
罗素芬看了他两秒。
“行。”
她转身。
陈照叫住她。
“罗姐。”
罗素芬停了一下。
没回头。
陈照张了张嘴。
最后只问:
“最近生意还行吗?”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蠢。
罗素芬回头看他一眼。
“能吃饭。”
“比你会问问题。”
旁边正在签字的魏淑珍头都没抬。
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罗素芬走了。
门关上。
陈照盯着剩下半盒牛奶。
魏淑珍说:
“别拿这副脸上班。”
“哪副?”
“想说又不敢说。”
“影响遗体交接。”
陈照把牛奶喝完。
上午十点四十。
那份取物材料的联系人打来电话。
魏淑珍开了免提。
对方语气很客气。
没有威胁。
甚至没有催。
只解释那批维护物属于回湾旧设施改造项目的一部分。项目方保存着历次设备编号和检修附件,目前现场出了异常,他们希望尽快核对。
魏淑珍重复了一遍:
“可以提交说明。”
“可以派人来配合核。”
“但现在不能直接取。”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理解。”
“那我们下午让技术负责人过去。”
“姓什么?”
魏淑珍问。
“裴。”
对方说。
“裴峻。”
陈照抬眼。
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进入他的世界。
不是死人说的。
不是档案里冒出来的。
也不是某个神秘人贴到他脑子里的。
是一个现实项目里的技术负责人。
有公司。
有工作。
有手续。
有资格接触旧项目编号。
电话结束。
陈照重新把材料拿过来。
附件目录最下面列着一份安排:
【回湾旧设施退场验收计划】
日期:11月12日。
他多看了一眼,只把日期记进了物品查询记录。
再往下,是项目联系栏。
裴峻。
技术负责人。
魏淑珍看着他。
“认识?”
“不认识。”
“那你看这么久干什么?”
陈照说:
“昨天回湾那边的旧底表上,有这个项目。”
“正常吗?”
“正常。”
“这个编号他们知道。”
“也正常。”
魏淑珍把材料抽走。
“原项目的人查得到原项目的编号。这个先不用往内鬼上想。”
“那就别自己加戏。”
陈照没反驳。
她说得对。
项目技术负责人知道项目旧编号。
本身不能证明任何事。
甚至对方主动走材料来申请取回,也比偷偷来拿正常得多。
可陈照还是想起了昨晚本子上的一句话。
有人在他听见遗言以前,已经注意到回湾。
而现在。
又有人在他开始调查以后,很快找到了老人遗物中的维护物。
这些事可能全都有合理解释。
问题是——
合理解释太多了。
下午一点。
魏淑珍把材料锁进柜子。
钥匙转了一圈。
又去看了一眼暂存物品的封存记录。
照片、编号、接收时间都没变。
她在当班复核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下午人来了,你不许自己接待。”
陈照问: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不像能客观说话的样子。”
“我挺客观。”
魏淑珍指着他口袋。
“你那本小本子都快让你捏烂了。”
陈照低头。
工作本的右下角,确实卷了。
他松开手。
魏淑珍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还有。”
“罗素芬问你的那个原件。”
陈照没说话。
魏淑珍也没追问是什么。
只道:
“真还在,就按该走的流程收好。”
门关上。
陈照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
桌面上,复印材料最下方露出一角。
那两个字刚好没被文件夹盖住。
裴峻。
有人在找那个死人的东西。
而下午。
找东西的人,要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