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七分,陈照第一次主动去听另一个死人留下的话。
上午救援结束后,现场人员给那截旧量水尺插片重新拍了照,核对编号,签完临时接触记录,当着陈照的面收回盒里。
东西没有进他的口袋。
中午以后,他在监测点的休息车里眯了不到四十分钟。醒来时后脑一阵阵发紧,胃里只有早上那两个已经凉透的素包子。
地点不在殡仪馆。
回湾监测点后面有两间临时工作用房,其中一间堆了旧图纸、备用电缆和几把折叠椅。
窗户关不严。
风从缝里往里灌。
桌子中央摆着三个东西。
一张照片。
一个仿照照片尺寸买来的普通陶杯。
以及一只旧陶杯。
最后那只杯子装在带软垫的硬盒里。
灰白色。
杯沿缺了一小角。
看上去跟十块钱能买到的旧物没什么区别。
杜荃坐在桌子另一边,戴着老花镜。头发灰白,眼镜腿依旧有点歪,手边那部手机的字号大得隔半张桌子都能看清。
唐峤靠在窗边。
他脱了上午那件沾满泥水的旧夹克,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衫。
工具包放在脚下。
拉链缺了一截。
包侧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儿童贴纸,画的是条蓝色鱼。
杜荃把一本纸质索引推到旁边。
“先说好。”
她点了点桌上的三样东西。
“这是238号的一次复核,不是让你替我们给它盖章。”
她先抽出第一叠材料。
“程素棠,2024年3月9日死亡。医院材料、身份信息和后续手续都能相互核对。这一层只证明她确实死了。”
第二叠是旧陶杯不同角度的照片和几张移交记录。
“杯子原来在哪儿,谁交给谁,什么时候装进这个盒子,有记录,也有人能作证。这一层只证明现在桌上的原件从哪儿来。”
最后是几页旧井的使用记录。
“她死后,唐峤用过那口井。过去两年有几次别人也在场,时间和结果能对上。这一层证明死者留下的东西可能仍在影响活人。”
杜荃把三叠纸分开放好。
“三层不能混。”
“至于这个杯子里到底留下了什么——”
她看向陈照。
“目前只有你说得清。”
陈照看了一眼唐峤。
“你以前听不见?”
“听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它有问题?”
唐峤说:
“因为她死以后,那口井突然能按另一套办法用。”
“我会修井。”
“不会听死人。”
陈照又看向桌上的杯子。
“那你就这么接了?”
唐峤皱眉。
“什么叫就这么接了?”
“她家以前跟我们家认识。井也一直是那几家在用。”
“出事之后该修还得修。”
“你以为我两年前站井边,有个人跳出来给我念了份使用说明?”
杜荃咳了一声。
“你们俩要吵,出去吵。”
没人说话了。
陈照低头。
桌子最左边那只,是照照片临时买来的普通陶杯。
他先拿它。
左手没感觉。
换右手。
还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杜荃记了一笔。
“第二个。”
那是一张原杯的高清照片。
陈照摸了摸。
没反应。
“也没有。”
杜荃又记。
陈照把手伸向硬盒。
这次,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点。
指尖刚碰上旧陶杯。
左拇指根的旧疤麻了。
下一秒,一段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很短。
一个女人。
年纪已经不轻。
声音里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说了几句话。
陈照没有出声。
等那段话停下,他先把手收回来。
“纸。”
杜荃把本子递过去。
陈照没接。
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那本工作本。
还是那两支不同颜色的笔。
蓝笔写听见的。
黑笔写时间。
杜荃看了一眼。
没评价。
陈照把刚才那段话逐字写下。
停笔。
又核了一遍。
“再来一次。”
唐峤问:
“你确定?”
“确定。”
第二次碰上陶杯。
同一个声音。
同样的停顿。
同样的句子。
甚至连中间那一下略显迟缓的换气都没有变化。
陈照低头看第一遍记录。
一字不差。
他没有马上进行第三次。
而是保持着手指接触的姿势,开口问:
“程素棠?”
没有回应。
“你是怎么死的?”
没有回应。
“唐峤拿走了什么?”
还是没有。
耳边只有房间外面风吹窗框的轻响。
陈照看向唐峤。
唐峤耸了下肩。
“别看我。”
陈照换了个问题。
“你知道河伯吗?”
依旧安静。
他松手。
隔了几秒,再碰上去。
女人的声音第三次出现。
还是那几句话。
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
没多一个。
也没少一个。
陈照听完,把手收回来。
这一次没有再碰。
杜荃问:
“结果?”
陈照看着纸。
“普通杯子没有。”
“照片没有。”
“原件有。”
“重新碰原件,会重复。”
“我问新问题,它不回答。”
杜荃点点头。
“就写这些。”
陈照抬眼。
“你不想知道她说了什么?”
“想。”
“那你为什么先记这些?”
“因为这些是我们刚才都能检查的。”
她指了指陈照的本子。
“至于她说了什么,是你听见的。”
“你可以逐字记。”
“但别在后面顺手写一句——所以她说的都是真的。”
陈照看了她几秒。
低头。
在空白页上画了三道竖线。
第一栏:
【原话】
第二栏:
【我的判断】
第三栏:
【已核实】
唐峤看着。
“你上班也这么记?”
“差不多。”
“累不累?”
“总比记混了强。”
他说完,笔尖顿了一下。
像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继续。
杜荃把238号的普通材料重新分成三叠。
死亡材料只放死亡材料。
陶杯的来源记录只压在陶杯照片下面。
旧井的使用记录单独装订。
没有“天降神谕”。
没有“系统认证”。
都是一件一件能被普通人留下来的东西。
陈照翻了几页。
“所以238至少能证明三件事。”
杜荃问:
“哪三件?”
“程素棠确实死了。”
“桌上这只杯子的来源没有断。”
“她死以后,那口井确实出现过普通办法解释不了的变化。”
“可以。”
“但不能证明——”
陈照看了一眼陶杯。
“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也不能只凭我听见了,就认定你们记录的每一步都没错。”
杜荃第一次笑了一下。
“你比中午进步一点。”
“别夸。”
“没夸。”
唐峤在旁边笑出了声。
陈照没理他。
他把本子翻到273那页。
“那这个呢?”
杜荃脸上的笑没了。
“待核。”
“我知道。”
陈照指着时间。
“20:10。”
“我昨晚23:20第一次听见。”
“中间差三个小时十分钟。”
“所以?”
“所以这条是谁报给你的?”
杜荃没说话。
“昨晚那具遗体进馆以前,有人已经知道他出了问题。”
“你自己上午说的。”
“失联。”
“观察点变化。”
“还有一些不能公开的东西。”
陈照盯着她。
“谁在观察?”
杜荃伸手,把273号那张纸收回来。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信息。”
“死人都死了,还保什么密?”
“提供消息的人没死。”
杜荃看着他。
“陈照,你能听死人说话。”
“这件事已经够特殊了。”
“别再顺手觉得自己也有权知道所有活人的名字。”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陈照没有反驳。
这句话不好听。
但对。
他靠回椅背。
“那你至少告诉我,20:10是不是后来补的。”
“不是。”
“你确定?”
杜荃把手机拿出来。
她没有给陈照看具体来源。
只把一条带原始时间的信息记录停在屏幕上。
20:10。
状态建立。
之后有修改。
但第一条时间没动。
陈照看了十几秒。
“地点?”
杜荃把后面的内容遮住一部分。
只留下两个字。
回湾。
陈照抬眼。
杜荃已经把手机收走。
“能给你的只有这些。”
“有人在20:10之前发现回湾那边出了异常。”
“是不是神死了,他们不知道。”
“是谁干的,他们不知道。”
“那老人后来会不会到你们馆,他们更不知道。”
陈照问:
“那个人现在呢?”
杜荃合上索引。
“这是下一件事。”
她站起来。
“你先把今天确认的写清楚。”
陈照低头。
在273下面补了一条。
【20:10:外部异常记录已建立。】
又写:
【地点:回湾。】
最后,他本来想写:
【有人提前知道河伯死亡。】
笔尖停了。
划掉。
重新写。
【有人在我听见遗言之前,已经发现回湾异常。】
不是一回事。
陈照看着这两句话。
这是今天他学会的第二件事。
第一件是——
死人不会回答第二次。
准确地说。
他们只会把留下来的那句话,再说一次。
至于答案。
得活人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