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水流以后,回湾并没有真正恢复正常。
上午九点多,旧汊附近再次出了问题。
不是主河道断流。
是一股回水突然改变方向,把正在检查设施的一名维护人员困在旧结构外侧。
人离岸不算远。
麻烦的是中间隔着一段紊乱的水。
岸上的安全绳试着送了两次。
一次被冲偏。
一次挂住。
许苇已经从回湾另一侧赶过来。
她没让人继续试第三次。
“先停!”
被困的人隔着水喊:
“我这边还能站!”
“站住别动!”
许苇看现场。
“别往上爬,那边结构不确定!”
陈照站在后面。
左手握着那截旧量水尺。
从第二章那次测试以后,他已经知道几件事。
只能动跟自然河床连续的表层水。
瓶子里的不行。
只试过把五米外的测标送回岸边。
能推动,但不是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的更多。
许苇回头看见他。
“你别乱来。”
陈照说:
“我能偏开一点。”
“多少?”
“很少。”
“多远?”
“我只试过五米。”
“多久?”
陈照停了一下。
“上次十来秒没问题。”
许苇盯着他。
“我问的是你知道多少。”
陈照喉结动了一下。
这句话莫名有些刺耳。
他以前最喜欢这么问别人。
现在轮到自己。
“只知道这些。”
“那就只做这些。”
陈照点头。
旁边忽然有人挤过来。
三十三岁。
夹克拉链坏了一截。
拎着一只很旧的工具包。
“让一下。”
许苇看见他。
“唐峤?”
男人嗯了一声,直接去看汊口旁那套旧设备。
陈照注意到,他对这里熟得不像第一次来。
“锚件还在。”唐峤说。
“谁能帮我把这个压住?”
现场维护人员过去。
唐峤开始调整。
陈照皱眉。
“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唐峤头也不抬。
“知道一点。”
“你也能动水?”
“我动设备。”
唐峤指了指还在抽跳的操作绳。
“旧挡件挂偏了,绳一跳,旁边的水就跟着乱。”
“先救人。”
这句话堵得陈照没法再问。
唐峤把一只旧锚件卡回岸上操作位。
又让现场维护人员一起压住操作绳。
绳线不再左右抽打。
岸边被它搅乱的那一小片水也顺了一点。
更外面的回水仍旧乱。
唐峤额头已经开始出汗。
“旧件撑不了多久,最多两分钟。”
许苇立刻说:
“送绳!”
安全绳再次放下。
还是差一点。
回卷的表水把绳头往外推。
陈照看见那个位置。
在他的范围里。
“我来十五秒。”
许苇没马上同意。
“只动你确认过的表层。”
“嗯。”
“其他水不碰。”
“嗯。”
“我说停就停。”
陈照看了她一眼。
“好。”
这次没人催他。
反而所有人都在等他。
那种感觉又来了。
第一次用这个能力的时候,他只觉得方便。
现在不一样。
有人真的在等他把事做成。
陈照低头看手里的旧量水尺。
然后抬眼。
绳头旁边。
一小层水。
往右。
水面出现偏移。
安全绳跟着往内滑。
四米左右。
陈照没敢再多。
“够不够?”
里面的人喊:
“够!”
抓住了。
现场人员同时收绳。
陈照仍盯着那一小片水。
十五秒。
手里的量水尺传来很轻的震感。
像提醒。
他立刻停。
水重新回到原来的方向。
唐峤那边也松手。
操作绳重新开始轻轻摆动。
但人已经回来了。
三秒以后。
旧汊口的水忽然又向里卷了一次。
比陈照刚才拨开的那一下更急。
水拍在旧挡件上,旁边一只监测探头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陈照下意识看向自己手里的量水尺。
他已经停了。
许苇也看见了。
“记时间。”
旁边的人立刻低头。
没人知道那一下从哪儿来。
被困的维护人员被拉上安全位置,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
过了十几秒,他抬头。
“刚才谁送的绳?”
有人指陈照。
那人看过来。
“谢了。”
就两个字。
陈照却愣了一下。
没人夸他神仙。
没人跪下来喊河伯。
只是一个刚从水里退出来的人,很普通地跟他说:
谢谢。
陈照突然明白,为什么那种“别人等你来”的感觉会让人上瘾。
许苇没有让这份感觉持续太久。
她叫人给量水尺插片拍照,核对编号,连同刚才的使用时长和异常回卷一起登记。
陈照在临时接触记录上签了名字。
插片当着他的面装回盒里。
东西没有变成他的。
唐峤收拾工具。
从陈照身边过去时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有人等你动水。”
陈照没说话。
唐峤把工具塞进包里。
“别太喜欢。”
“为什么?”
“会真觉得没有你不行。”
陈照想问他到底是谁。
唐峤已经走远。
中午,现场范围进一步收紧。
许苇去做数据核对。
陈照没有权限继续留在里面,只能在外侧等。
他本来准备回去补觉。
一个背着旧电脑包的女人找到了他。
六十出头,头发灰白。
眼镜腿有点歪,手机上的字调得很大。
开口就问:
“昨晚那位老人,你听见了?”
陈照没回答。
“你谁?”
“杜荃。”
“不认识。”
“正常。”
杜荃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打印纸。
“这个你应该认识一点。”
陈照没接。
先看。
纸张最上面是一串编号。
【273】
下面:
【状态:待核】
再下面是一行时间。
2026年10月12日20:10。
陈照眼神停住。
“几点?”
杜荃说:
“二十点十分。”
“昨晚?”
“对。”
“我十一点二十才第一次听见。”
“所以是待核。”
陈照抬头。
“你们提前三个小时就知道那个老人会死?”
“我没这么说。”
“那你登记什么?”
“异常。”
杜荃指了指纸面。
“失联、原有观察点变化、现场来源,还有一些暂时不能公开的东西。”
“谁给你的?”
“来源暂时不告诉你。”
陈照笑了一下。
没有温度。
“那这张纸跟网友编故事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会核。”
“你们是谁?”
“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
“国家部门?”
“不是。”
“研究所?”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杜荃想了一下。
“几个不太愿意把怪事直接删掉的人。”
陈照盯着“273”。
“所以前面死了二百七十二个?”
杜荃马上说:
“不是。”
“那273什么意思?”
“记录号。”
“记录什么?”
“疑似异常死亡、失联、权柄变化或者相关事件。”
“也就是说可能有错?”
“当然。”
“可能重复?”
“有。”
“可能有人根本没死?”
“有过。”
陈照反而愣了一下。
杜荃说:
“所以我才说,你要是看见273就理解成‘第273个死神’,以后最好别碰这个档案。”
她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一只硬盒。
盒子很旧。
贴着另一个编号。
238。
唐峤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站在几米外。
看见那个盒子时,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留着?”
杜荃说:
“原件不能扔。”
陈照转头。
“你认识?”
唐峤沉默几秒。
“认识。”
“什么东西?”
“一个死人留下的。”
“也是神?”
唐峤没有立刻回答。
杜荃替他说:
“编号238的主体,两年前已经确认死亡。”
陈照看向唐峤。
“你接触过?”
“嗯。”
“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
唐峤说: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
陈照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273号纸。
昨晚以前。
他以为自己遇到的是一件不可能解释的怪事。
今天早上黄河断了三分钟。
他知道那不是单纯幻听。
刚才他第一次用那种能力帮了一个人。
而现在。
一份二十点十分就已经存在的记录告诉他:
有人在他听见遗言以前,就开始注意那个死去的老人。
更早以前。
还有238。
甚至更早。
陈照问:
“你找我到底干什么?”
杜荃看着他。
“因为你听得见。”
“听得见什么?”
“他们留下的话。”
陈照没有接。
杜荃继续:
“273号,我们现在只确定几件事。老人确实死亡。回湾出了真实异常。你接触的东西有无法用普通方式解释的反应。”
“其他呢?”
“都要查。”
“包括他说自己被杀?”
“包括。”
陈照看着她。
“神说的话,你也不信?”
杜荃笑了。
“为什么一定要信?”
陈照沉默。
这句话反而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
如果对方张口就是“神谕不会错”,他现在已经走了。
杜荃把273号纸重新装好。
“你准备怎么办?”
陈照看向远处的回湾。
水已经重新连成完整的一条。
阳光落在河面。
跟今天以前看过的黄河没有任何区别。
昨晚那句:
黄河,我留给你了。
又冒出来。
陈照说:
“黄河我不要。”
杜荃没说话。
“我只查一件事。”
“什么?”
陈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
“杀死他的东西。”
杜荃问:
“这算答应遗嘱?”
陈照抬眼。
“算我自己想知道。”
他停了一下。
“先查这个。”
杜荃点头。
没再逼他。
走之前,她把一张复印的信息页放到陈照面前。
不是完整档案。
只有编号和最基本状态。
238。
确认死亡。
273。
待核。
两个编号之间,隔着三十五。
陈照盯了很久。
忽然问:
“239到272呢?”
杜荃已经走出几步。
听见这句话,回头。
“有真的。”
“有假的。”
“有没查完的。”
“也有我们至今不知道该算什么的。”
她说完就走了。
陈照站在河边。
左手还残着握过那截旧量水尺的麻意。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昨晚死掉的那个老人。
不是开始。
至少对某些人来说。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