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照回到桥西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泛白。
旧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
油锅还没热透。
老板一边往案板上撒面粉,一边跟隔壁卖豆浆的说昨晚某个短视频主播又翻车了。
整个城市醒得很正常。
正常得让陈照觉得,昨晚那三句话更像一场熬夜过头的幻听。
他买了两个素包子。
回到出租屋。
二十六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小冰箱。
窗台上放着母亲上个月拿来的半袋苹果。
有一个已经皱了。
陈照脱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装早餐的塑料袋。
包子没吃。
他把工作本放在桌上。
第一页就是昨晚那三行字。
年轻人。
黄河,我留给你了。
找到杀死我的东西。
陈照看了很久。
又把昨晚手机录音打开。
只有风机低鸣。
轮子经过走廊的声响。
远处电视。
还有他自己一句:
“谁?”
死人说的三句话,一句都没录进去。
陈照把录音重新放了一遍。
结果一样。
六点四十二。
陈宁发来消息。
【我七点半接妈。】
陈照回:
【费用我转你。】
对方很快回:
【她缺的是你那点钱?】
陈照没接话。
转了五百。
被退回来。
他盯着那个红色退款提示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到床上。
人躺下。
眼睛闭不上。
七点十一分,他还在想:
如果昨晚真是幻听,那三个句子为什么这么完整?
如果不是幻听——
一个死人凭什么送黄河?
手机突然连续震动。
不是电话。
是短视频软件的同城推送。
【突发?临原回湾黄河水位异常】
陈照睁开眼。
第一反应是:
同名?
他点进去。
镜头抖得厉害。
拍摄的人显然在跑。
画面先扫过几个站在岸边的人,然后猛地转向河道。
陈照从床上坐了起来。
原本应该连续过水的主槽中间,露出了一大片湿亮的河床。
不是枯水期那种浅滩。
画面里,前后都还有水。
偏偏中间一段像被谁生生挖走了。
淤泥、石头、旧桩基,全露在晨光下。
评论区刷得飞快。
【卧槽?】
【闸门?】
【上游截流了?】
【假的吧,特效。】
【我就在回湾,真没水了!】
【别下去!水要是回来人就没了!】
主播在喘。
“刚才、刚才还是有的——”
镜头里有人往河床方向跑,被旁边巡查人员一把拽回来。
“回来!”
“都往后退!”
“不要下河!”
视频右上角时间。
07:12。
陈照看着那三个数字,困意一下没了。
七点十三分。
水没回来。
七点十四分。
依旧露底。
现场已经有人在拉人后退。
另一个角度的视频被顶上热门。
从更高处拍。
那段河道的异常范围看得更清楚。
不是整条黄河消失。
是回湾旧渡附近一段主槽突然没了水。
上下游仍旧存在水面。
中间断开。
像一条粗绳,被人从当中剪掉了一截。
陈照胸口发紧。
昨晚那句话重新在脑子里响起来。
黄河,我留给你了。
“开什么玩笑……”
七点十五分左右。
第一条视频里突然有人喊:
“来了!来了!”
镜头猛地晃动。
上游方向,原本湿亮的河床重新出现水线。
速度越来越快。
围观的人一片后退。
几名工作人员在喊:
“都离岸!”
水重新连起来。
从断开到恢复。
大约三分钟。
评论区彻底炸了。
陈照坐在床边。
手里还捏着手机。
半分钟后,他穿鞋。
出门。
他没去单位。
先给魏淑珍发了一句:
【昨晚那名老人有关的信息,如果有人来问,先别把我的私人联系方式给出去。】
魏淑珍过了两分钟回:
【你惹事了?】
陈照:
【不知道。】
魏淑珍:
【那就等知道了再说。】
四十多分钟以后,陈照到了回湾外围。
现场比视频里乱。
但不是失控。
靠近异常河段的位置已经有人限制进入。
沿岸有人拿手机拍。
有人争论。
有人站在警戒外问是不是上游调度。
也有人指着自己拍到的视频,反复跟旁边人说:
“你看,就这儿,水一下没了。”
一辆现场工作车停在不远处。
几个人正在看设备和数据。
没有人宣布“神迹”。
听见最多的是:
“上游数据呢?”
“邻近点位对了吗?”
“这个探头有没有断电?”
“视频原文件先留着。”
陈照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
昨晚死人开口。
他可以怀疑自己。
现在几十部手机、现场的人、监测数据一起摆在眼前。
总不能所有人跟着他一起幻听。
“别往前。”
有人在旁边喊。
陈照停住。
说话的是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
头发塞在帽子里,只露出一些碎发。
裤脚有泥。
袖口也湿了一块。
她手里拿着记录板,没空跟围观的人解释。
“警戒里面暂时别进。”
“我不进。”
陈照问,“刚才真断了?”
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这里这么多人是在拍段子?”
“断了多久?”
“正在核。”
她顿了一下,“公开视频看,接近三分钟。专业数据还要对。”
这回答让陈照多看了她一眼。
没有因为发生怪事就跟着怪。
先核数据。
和他工作习惯差不多。
女人低头继续记。
旁边有人叫她:
“许苇,旧标那边再看一下。”
“来了。”
她转身走出几步。
陈照也顺着方向看过去。
靠近允许观察的浅水边,有一根旧标杆旁边露着半截窄金属件。
很旧。
不像今天才放的东西。
晨光落在上面。
陈照左拇指根突然麻了一下。
和昨夜一模一样。
他脸色微变。
“等一下。”
许苇回头。
“怎么?”
陈照指了指浅水边。
“那个东西……你们刚才动过吗?”
许苇顺着看过去。
没有让陈照过去。
而是先叫了现场人员确认位置,做了记录,才由有权操作的人取出。
东西不长。
像一截旧量水尺的插片。
表面有刻线。
靠近陈照以后,左掌那种麻意更明显。
陈照没有伸手抢。
只问:
“能让我看看吗?”
许苇皱眉。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殡仪馆。”
“……”
她第一次认真看他。
“你们行业现在还管水文?”
“不管。”
陈照说,“所以我也觉得很奇怪。”
现场人员确认物件目前只做临时检查后,让他在原地接触外侧。
指尖碰上的瞬间。
陈照脑子里没有声音。
也没有字。
只是忽然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手感”。
像第一次拿一个陌生工具,却天然知道哪里能推,哪里不能。
他看向脚边的浅水。
心里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那里的水。
他好像能动。
陈照抬头。
“有没有很轻、能漂的东西?”
许苇说:
“你想干什么?”
“试一下。”
“试什么?”
“不知道。”
许苇脸色立刻冷下来。
“不知道就别试。”
陈照被堵了一下。
这话没毛病。
他想了想。
“我只碰岸边这点水。人不下去。东西用你们的。你们觉得不对就停。”
许苇盯了他几秒。
旁边有人拿来一只很轻的塑料测标。
工作人员用长杆把它送到五米外的近岸回流边缘,人始终留在岸上。
陈照蹲下来。
没念咒。
没抬手。
只是握着那截旧金属片,看着测标。
过来。
水面轻轻歪了一下。
塑料测标跟着偏。
许苇低头。
旁边两个工作人员也停住。
五米。
四米。
三米。
那不是风吹。
因为周围漂浮物的方向没变。
只有靠近陈照这一小片表层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了一下。
测标最后贴到岸边。
陈照伸手捡起。
原本准备取标的工作人员把长杆收了回去。
“这个真省事。”
没人说话。
许苇最先开口。
“刚才位置记了吗?”
旁边人反应过来。
“记了。”
“再把前后水位记一下。”
陈照看她。
许苇说:
“看我干什么?”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是怎么做到的。”
“你知道?”
“不知道。”
“那我问了有什么用。”
陈照居然觉得有道理。
第二次。
他们拿来一只透明密闭瓶。
装着现场取的水。
瓶盖拧紧。
陈照仍握着那截旧金属片。
试。
没反应。
他把瓶子放得再近。
还是没反应。
再看河里的连续浅水。
那种“能动”的感觉仍在。
陈照站起来。
第一次,荒唐之外出现了一点别的情绪。
不是害怕。
是好用。
昨晚一个死人说,把黄河留给他。
当然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他连十几米外的水都碰不到。
一个瓶子里的水也不听。
可就在脚边这一小段连续河水里——
它真的听他的。
许苇拿走记录板。
“先别再试。”
陈照问: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连第一次发生了什么都还没弄清。”
她指了指河道。
“刚断过三分钟。”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刚推回来一个塑料标,就能管这条河吧?”
陈照没说话。
昨晚那句遗言的荒诞,忽然换了另一种形状。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大喊:
“旧汊那边回水不对!”
许苇猛地抬头。
几个人同时往另一侧跑。
陈照握着那截旧量水尺。
刚才那种轻松好用的感觉还没退。
河面却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