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上午八点半,许苇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头部和脊柱没有明显损伤。
左脚踝有骨性损伤,需要固定,短期内不能负重,更不能再下检修梯。
右前臂缝了三针。
医生在工作建议上写得更直接:复诊确认前不得涉水、攀爬或进入低位作业平台。
许苇的单位随后把限制补成了本次调查的现场安排——河伯案剩下的作业,她只能在医院、资料室和安全岸区参加。
不是休息两天就能回去。
医生说完,她先问的不是多久能走路。
“电脑能用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
“左脚受伤,不耽误你不听话。”
唐峤在旁边笑了一声。
许苇没理他。
陈照站在病房门外。
他昨晚留在现场补完事故记录,又去医院等检查,凌晨只在走廊椅子上睡了两个小时。
许苇让唐峤把门打开。
“进来。”
陈照进去。
床边没有多余椅子。
他站着。
“对不起。”
许苇问:“昨天开动以前,你有没有一句话没说?”
“有。”
“哪句?”
“我不知道旧槽是不是连着。”
“还有呢?”
“我怕说出来,你会叫停。”
“那就行。”
陈照看她。
“什么叫行?”
“至少别把它改成判断失误。”
许苇把平板递给唐峤。
“事故前后的原始曲线,我昨晚已经申请锁定。”
“断掉的探头不能用了,但岸上的独立标杆还有数据。”
“后面谁复核,都把两套一起看。”
她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以后不再合作。
她只把能用的资料交出来。
陈照问:“我还能做什么?”
“先别替我决定我需要什么。”
病房安静了一会儿。
赵闻达进来,手里拿着两张打印纸。
一张是现场接触限制。
一张是下游查找范围。
“丢失部分暂时没找到。”
“昨天有人看见一辆窄轮手推车从旧渡方向出来。”
“车上盖着防水布。”
他看向陈照。
“你今天可以跟着去。”
“只看,只记。”
“不碰原件,不使用插片。”
陈照点头。
许苇说:“让他把这三句写下来再走。”
赵闻达把纸递过去。
陈照照写。
九点二十五分,他们从医院出发。
旧渡在回湾下游,车程三十七分钟。
唐峤留下来帮许苇取单位送来的电脑。
陈照和赵闻达一起去。
十点零二分。
旧渡入口。
封控带外站着一个女人。
五十九岁,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拎着菜,鞋上沾了半圈泥。
她正在跟维护人员争一张图。
“你们画的不是旧渡。”
“图上就是这里。”
“这是后来修的检修路。”
“旧渡在石墙后面。”
维护人员说那边已经多年不用,路也断了。
女人问:
“你走过?”
对方没说话。
“没走过就别拿图压我。”
赵闻达过去核了她的身份。
郑惠兰。
南滩迁居居民。
她看见陈照,先问:
“你就是听见那个老头说话的人?”
陈照说:“我听见的是他留下来的固定内容。”
“他不会回答我现在问的话。”
郑惠兰看了他两秒。
“这句比他们传的像人话。”
她把菜交给认识的维护工,带他们绕到石墙后面。
路口被一堆废木板挡着。
推开以后,下面露出一段旧石阶。
郑惠兰没有先往下走。
她拨开墙脚的蒿草,露出一枚磨圆的旧系缆环。
又让维护人员看墙面上两道不同高度的水渍。
“新检修路修好以前,船靠的是这边。”
“涨水走上面三阶,水低走下面。图可以后来画,磨出来的路不会换地方。”
维护人员拿出当前底图对照。
图上的线在石墙另一侧,和系缆环隔了整整一道墙。
赵闻达让人把旧阶、系缆环和底图同框拍下。
调查路线不是季衡留下的声音改的。
是一个在这里走过路的人改的。
石阶很窄。
右侧扶手只剩半截。
再往下,一条旧路沿着岸边绕到低处,正好避开新检修沟。
项目图上没有这条线。
陈照问:“你怎么知道还能走?”
“我小时候从这里上过岸。”
“后来河伯不让走了。”
“为什么?”
郑惠兰脚步停了一下。
“他说危险。”
“也可能是嫌我们碍事。”
“他说过什么,和我们怎么活,是两本账。”
她继续往前。
旧路尽头有一间小维护房。
值守人员核过交接记录,打开最里面的铁柜。
柜里放着一块包了油布的木牌。
封条上的时间是:
十月十二日十六点四十分。
交接人:季衡。
接收人、地点和当班复核都能对应。
赵闻达先让人拍照,再开外层油布。
木牌正面写着旧渡编号。
背面没有机关。
只有一行手刻的字:
【旧渡的人,先让他们上岸。】
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不需要陈照转述。
也没有声音钻进他的脑子。
这只是季衡活着时刻下的一句话。
郑惠兰伸手摸了一下,又马上收回来。
“字写得对。”
她抬头看向外面的旧路。
“路还不能走。”
扶手断了。
两级石阶被泥盖住。
夜里没有灯。
木牌可以证明季衡想把旧渡重新交出来。
不能把一条还没修好的路直接变安全。
赵闻达让人把现场情况分别登记。
断掉的扶手、被泥盖住的台阶和夜间照明缺口分别列项。
他让维护方当天先加硬隔离,再报安全评估和清障方案。
一个老维护工拿卷尺量了断口,说扶手底座还在,石阶也没有整体塌掉。
“先清泥,再换两段栏杆。灯要从上面接,不能拿临时线拖一夜。”
郑惠兰问:“能修?”
“能。”
“什么时候能走?”
“验完再说。”
她没有满意,却也没再要求今天放人下去。
旧路不是一句话就能开放。
但它也不是只能留在旧图外面的死路。
那句话能说明该先让谁走。
不能代替扶手,也不能替人把泥铲掉。
维护房角落还有一个防水工具卷。
外层绑带没开。
交接清单写着:
【南滩名单及维修记录】
郑惠兰看见“南滩”两个字,脸色变了。
“这个也得开。”
“名单是谁列的?”
值守人员说:“交接人是季衡。”
郑惠兰摇头。
“我问的不是谁写。”
她指着那四个字。
“我是问,这账是谁欠的?”
没人替季衡回答。
赵闻达说:“先核来源和保管。”
“今天不直接拆。”
“又要等手续?”
“手续不是为了替他藏。”
“是为了以后没人能说,这份名单是我们临时塞进去的。”
郑惠兰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
“行。”
“那就把谁不让开,也记上。”
“记。”
工具卷重新封存。
陈照从头到尾没有碰。
离开维护房时,郑惠兰忽然蹲下。
旧路边有两道窄轮印。
轮距比项目车小。
泥还没干透。
轮印旁边正好是七处旧锚位。
每一处都只剩一个浅坑,坑沿有新翻出的黄土。
郑惠兰先想到的是有人趁封控搬走了东西。
“七块都没了,还不叫毁证?”
赵闻达没有顺着下结论。
他让维护人员把七处位置逐一编号,也让人去核附近旧址这几天有没有新的沉降、断裂或停用。
眼前只能证明东西被移动过。
为什么移动,搬去了哪里,还不知道。
轮印从七处旧锚位附近出来,沿着石墙外侧,一直压向下游封控线。
赵闻达让人停步,先拍照。
郑惠兰站起来。
“这不是往里送东西的印子。”
“怎么判断?”
“上坡的时候轮子吃得深。”
她指向远处。
“有人从里面,把东西推了出去。”
陈照看了一眼那块重新包好的通行标。
一边是季衡留下的旧路。
一边是刚压出来的轮印。
那个死人想让人先上岸。
而另一个人,已经推着什么东西,先他们一步离开了旧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