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六分,封控线下游传来消息。
有人在旧检修沟里看见一块黑色金属。
位置离第六章登记的固定工作点不到十一米。
照片拍得很斜。
石缝里卡着一截弧形边缘,表面有新鲜刮痕。它和旧照片里的回水母楔不完全一样,但尺寸接近。
上游四十分钟后要恢复一轮常规调度。
不先固定,东西可能被带走。
负责下去取物的人叫龚志。
项目维护组,三十三岁。
他十四点三十三分到场,带来一只窄口网兜和一张临时取物单。单子上只写“回收脱落构件”,没有写是谁先发现,也没有写为什么偏在调度前赶到。
赵闻达把单子留下,让龚志按现场负责人的安排做,不许自己下水。
龚志答应得很快。
他把网兜递给取物人员,站到平台上方等。
现场负责人安排先挂第二道安全绳,再让取物人员从侧面下去。设备车还在路上,预计二十五分钟到。
白板上写了三条停止条件:水位突升、平台位移、任何一道安全绳异常。
许苇在第三条下面又补了四个字:
【未知回流】
许苇蹲在岸边,重新核测点。
“先等车。”
陈照看着水里的黑边。
“二十五分钟以后还在吗?”
“不知道。”
“能不能先拍清楚?”
“等副绳。”
“我只拨开表层水。”
许苇抬头。
“昨天那段多出来的回水呢?”
陈照说:“位置不一样。”
“我问它会不会回来。”
陈照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
异常回流的来源仍然写着未知。
中午比对图纸时,他又看过那条曲线。
某个变化点和中止保护片被拆下的时间接近。
可只是接近。
没有人证明两者有关。
他更没有证明,移动母楔残件会不会再触发一次回卷。
陈照说:
“按昨天的范围,到不了这里。”
这句话不是假话。
昨天记录到的明显回流断面,确实在上游。
但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他不知道水下有没有相连的旧槽。
许苇盯着他。
“确定?”
陈照说:“目前看,确定。”
许苇把测杆挪到侧面。
“那也等口令。”
“最多二十秒。”
“等口令。”
取物人员开始架第一道绳。
另一名工作人员把网兜和证物盘送到低位平台。
许苇沿固定梯下到第二级,只负责报水位和金属边缘的位置,不接触残件。
她身上挂着安全绳。
第二道副绳还差最后一个锁扣。
水里的黑色边缘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被人碰的。
一小股回水从石缝里顶出来,把它往外推了半寸。
陈照听见有人说:
“快好了。”
他说不清那三个字指的是副绳,还是设备车。
他只看见那块金属又动了一下。
如果被水带走,早上的两句话就只剩死人证词。
如果这真是母楔残件,它可能是第一个能独立留下结构痕迹的实物。
陈照把手按上插片。
没有等口令。
水面先往右侧让开。
很薄的一层。
正好露出黑色金属的大半边。
有人立刻举起相机。
取物人员把网兜伸过去。
第一秒。
金属还在。
第三秒。
网兜碰到边缘。
第六秒。
石缝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许苇先喊:
“停。”
陈照松手。
表层水没有马上回原位。
它先静了一瞬。
随后,旧检修沟里突然顶出一股更重的回水。
不是从陈照拨开的方向回来。
是从金属残件后面冲出来。
低位平台被拍得往外一斜。
许苇的安全绳瞬间绷紧。
她左脚卡在梯级和侧栏之间,人撞到钢架上。
水位探头被带走,撞在石壁上断成两截。
黑色金属也从石缝里翻出来。
网兜只兜住一小块。
剩下的撞过平台底座,被浑水卷向下游。
龚志扑过去想抓网兜,被现场负责人一把拽回警戒线内。
网兜里那一小块金属撞了两次,最后卡在绳结边。
谁也没再伸手。
现场负责人喊停全部设备。
副绳还没锁好,没人敢再下。
岸上的人先把主绳收紧,把许苇连同安全带一起拉回平台内侧。
陈照往前走了一步。
赵闻达抓住他胳膊。
“别下去。”
“她的脚——”
“你下去只会多一个人。”
陈照停住。
医护进场。
许苇脸色很白,意识清楚。
有人剪开她左脚鞋带,先固定,再把人抬上担架。
她经过陈照身边时,没有看他。
担架抬走后,平台下方还在往外吐浑水。
原本露出大半的金属只剩一道空缝。
那块被网兜截住的碎片不到原可见部分的三分之一。断口一边旧,一边新,能留下材料和受力方向,已经不足以单独复原整枚母楔。
断掉的探头存有现场最后一段数据,外壳进水,能不能导出要等检验。
损失不是一笔“重新测一次”就能补回来的数。
陈照把手从插片上移开。
手套里全是汗。
赵闻达让人收走插片,重新登记接触结束时间。
“谁下的开始口令?”
没人回答。
现场负责人说:“我没下。”
取物人员也说:“副绳没完成。”
赵闻达看向陈照。
“你为什么动?”
“怕残件被冲走。”
“许苇问过回水。”
“问过。”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按昨天范围,到不了这里。”
“你确定吗?”
陈照没有立刻说话。
远处,救护车门关上。
他看着地上断掉的探头。
“不确定。”
“还有什么没说?”
“我不知道水下旧槽是不是连着。”
“为什么不说?”
陈照喉结动了一下。
“说了,她不会让我先动。”
赵闻达看了他几秒。
“所以你知道这个信息会改变她的决定。”
“知道。”
赵闻达把这句单独复述了一遍。
“你不是忘了说。”
“是。”
“你是为了让操作继续,决定不说。”
陈照看着救护车尾灯。
“是。”
救护车还没开走。
许苇躺在里面,听见了最后两句。
她隔着车门说:
“陈照。”
陈照走过去。
许苇看着他。
“你不是算错。”
“是我没算清。”
“不。”
她呼吸停了一下。
“你是没告诉我,你没算清。”
车门关上。
下午四点零九分。
现场事故记录开始制作。
被截住的金属碎片装入物证袋。
其余部分标记为流失,待下游拦截。
受损探头、平台位移和每个人的位置分别拍照。
龚志的临时取物单也一并封存。
赵闻达让所有人按时间顺序重述一次:谁看见金属、谁提出等待、谁报告副绳未完成、谁先动了插片。
陈照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项。
不是因为他听见过死人说话。
是因为在场的人都看见了他的手。
陈照没有碰任何东西。
赵闻达把临时限制写进记录:
【陈照暂停单独进入封控作业区。】
【后续接触原件及使用插片,须提交目的、已知条件、不确定项与停止条件,并由有权人员在场。】
他在纸上划了四栏,让陈照把这次也填一遍。
目的:固定母楔残件。
已知条件:上游四十分钟后调度,残件正在松动。
不确定项:旧槽是否连通,延迟回流是否会到达。
停止条件:等待现场口令,安全绳异常立即停止。
陈照填到最后一栏,停了很久。
因为纸上的停止条件并不陌生。
出事以前,白板上已经写过。
他不是不知道该停。
只是那一刻,觉得自己看到的东西更重要。
陈照看完,签字。
随后,他自己补了一行:
【本次提前操作由陈照提出并实施。操作前,未向许苇披露旧槽连通与延迟回流尚未核实。】
责任人一栏。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