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十二分,陈照到了回湾。
前一晚他回殡仪馆补完记录,凌晨一点四十才走。
睡了不到六个小时。
魏淑珍早上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不算你上班。】
隔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
【晚上回来把小刘那顿饭请了。】
陈照回了一个“好”。
现场办公室外停着两辆项目车。
裴峻已经来了。
四十五岁上下,深灰色工装外套,鞋边沾着湿泥。没带助理,也没拿那种一看就只在会议室里用的文件夹。
他正蹲在一处临时操作台旁边,看工作人员试一台旧绞盘。
赵闻达站在警戒线内,先看了眼时间。
“你比约定早三分钟。”
陈照问:“不好?”
“比迟到好。”
许苇把一顶安全帽递给他。
“今天不许碰东西,等通知。”
“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你至少听完了。”
陈照戴上安全帽。
裴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过来。
就在这时,绞盘那边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爆裂。
像钢索一下卡进了什么地方。
靠水一侧的低位检修架往下斜了半尺。架上站着一名维护人员,安全绳还挂着,人却被侧栏压住了腿。
有人去按反转。
裴峻先喊了一声:
“停电,别反拽。”
那只手停在按钮上。
“主绳没松,反转会把侧索拉死。”
他指了两个人。
“你去断电挂牌。”
“你把岸上的副绳放半米,别全放。”
又对架上的人说:
“别抬腿,先把脚尖转出来。”
裴峻趴到操作台下,用扳手卸开卡住导轮的护板。泥水顺着他的袖口往里灌。
副绳松了半米以后,检修架不再继续倾斜。
他让岸上两个人改用手摇,把架子一点点带回石边。
三分钟不到,人被拉了上来。
膝盖擦破一块,能站,也能走。
现场医护把人带去处理。
被救下来的维护人员走了两步,又回头叫了一声“裴工”。
裴峻没让他道谢。
“先把谁开过绞盘、什么时候换的绳、换下来那截放在哪儿说清楚。”
他又叫人把临时操作台围起来,挂牌停用。
刚才帮着拉绳的两个人都以为事情结束了,他却把副绳多放出的半米、断电时间和导轮卡住的位置分别报给记录员,一项也没省。
“人上来了,不等于事故没发生。”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陈照。
也不像特意说给谁听。
裴峻洗了手,才走到赵闻达面前。
“导轮里进了旧麻绳。”
“先封,别急着拆。”
“是谁放进去的,还是以前就有,查完再说。”
赵闻达点头。
“介绍一下。”
裴峻先看向陈照。
“你就是陈照?”
“是。”
“昨天本来想去馆里。”
“回湾先把你叫走了。”
“是。”
裴峻没有解释更多。
他把自己的工作证、项目授权和一份设备清单交给赵闻达。
手续齐全。
能对应项目。
也能解释他为什么知道旧量水尺盒和维护牌的编号。
材料最后夹着两页时间记录。
第一页是十月十二日东侧闸口的监控截帧。
画面右上角显示十八点十六分零八秒。裴峻站在闸门外,右手举着手机。
第二页是一段项目工作电话的打印记录。
十八点二十三分四十一秒接通,通话四十七秒。
接听人确认,那通电话里谈的是当天的回水底座。
赵闻达问:“画面里就是这通?”
裴峻说:“不确定。那天电话多。闸口监控也不是联网授时,一直有误差。”
“误差多少?”
“没校过。”
赵闻达没有把两页时间硬凑到一起。
他只在目录上写:
【监控时间与独立通话记录暂不相合,设备未校时。】
下面又加一行:
【原始载体、导出过程及固定时差待核。】
裴峻看见了,没提出删改。
赵闻达逐项看完,问:
“十一月十二日验收?”
“原计划。”
“谁验收?”
“项目方、维护方,还有季衡本人。”
“他那时候应该还活着?”
裴峻停了一下。
“按计划,是。”
陈照抬眼。
裴峻也看见了,但没有改口。
“他在做退场准备,这不是什么秘密。”
“可准备退场,和十月十二日死在这里,是两件事。”
赵闻达说:“我们今天先不讨论结论。”
裴峻点头。
“可以。”
他从包里拿出一套打印图纸。
“这是我们现场使用的版本。”
“旧项目改过几次,图号没全部重编。”
“你们要核,就连版本一起核。”
他说得很平静。
甚至主动把每一页的来源栏翻出来。
陈照看着他。
如果只看刚才那三分钟,裴峻比现场大多数人更像那个应该被信任的人。
他看得懂设备。
知道什么时候不能乱动。
也确实救下了一个人。
十点零五分。
赵闻达让项目人员留在外面的操作区。
裴峻没有要求旁听。
临时证物室里只留下四个人。
赵闻达、取样人员、许苇和陈照。
桌面提前铺了干净垫布。
物证袋上的编号、封口和前一次照片全部核过。
里面是第六章照片里那枚细长金属片。
【中止保护片】
常规取样先做。
边缘残留、磨痕、纤维和可能接触过的位置分别拍照。
赵闻达问取样人员:
“还能给他碰哪里?”
对方在照片上圈出一小段已经完成取样的边缘。
“只碰这里。”
陈照换了新手套。
他没有立刻伸手。
“全过程记吗?”
“记。”
“我说的内容不算事实结论。”
“这句也记。”
陈照用左手碰到金属边缘。
旧痕先凉了一下。
声音随后出现。
不高。
离他很近。
“裴峻碰过那枚楔子。”
停顿。
“我没看见他最后怎么装的。”
只有两句。
没有画面。
也没有第三句。
赵闻达没有马上让人收走。
“再碰一次,能不能问他那枚楔子现在在哪?”
“可以问。”
陈照说:“但它未必会回答。”
他隔着同一副手套,再碰了一次取样人员指定的边缘。
还是那两句。
字序、停顿都没变。
陈照问“楔子在哪”,没有新的声音。
问“是不是裴峻装的”,也没有。
它只重复已经留下的内容。
赵闻达让录音继续走完,才示意取样人员收回原件。
陈照松开手。
取样人员立刻把金属片移回托盘。
赵闻达问:“原话?”
陈照逐字重复。
许苇在旁边核了一遍录音时间。
陈照拿出工作本,先写:
【原件残迹:裴峻碰过那枚楔子。我没看见他最后怎么装的。】
下面另起一行:
【独立证据:尚无。】
赵闻达看着那两行。
“碰过,不能证明装过。”
“知道。”
“后半句也别删。”
“没删。”
金属片重新封装。
陈照没有再碰第二次。
十一点二十八分。
他们开始核两套图。
一套来自旧检修档案。
一套是裴峻刚交的现场使用版。
编号相同。
外形也几乎相同。
许苇把两页叠在透光板上。
大部分线条都能重合。
只有回水底座右侧不一样。
旧图上,长槽旁边有一道短黑线,边上写着两个小字:
【中止】
现场使用版上,那一块是空的。
不是复印模糊。
也不是纸边缺失。
整张图都很清楚。
只有那一道保护标记没有了。
许苇又核了图号、出图日期和右下角的版本栏。
旧图不是施工现场随手留下的废页。
它在检修档案里有连续页码,前后两张也能对应。
裴峻提交的版本同样不是匿名复印件,来源栏写着他的项目组,交接目录上有签收页。
两张图都是真的。
不同也是真的。
陈照在本子上写:
【旧版:有中止标记。】
【裴峻提交版:无。】
他停了几秒。
没有在两行之间画箭头。
但这是第一次,死人留下的两句话和一份现实文件,朝向了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