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峻下午没来成。
回湾先出了事。
不是死人。
也不是断流。
是现场复核时发现,前一天那股异常回水留下的数据和旧底图对不上。
许苇发给陈照的消息只有一句:
【来不来?要来的话别迟到。】
陈照回:
【多久?】
【一小时。】
【我从馆里过去四十多分钟。】
【那你还有二十分钟浪费。】
陈照看了两秒。
把手机揣回兜里。
魏淑珍听完情况,没立刻同意。
“你今天班呢?”
“跟小刘换。”
“他同意了?”
“我先问。”
“先问完再说。”
五分钟后。
小刘回了一个:
【你欠我两顿。】
陈照把聊天记录给魏淑珍看。
她才挥手。
“走。”
“晚上回来补。”
四十七分钟以后。
回湾。
这次没有围观人群。
能进的区域比前一天少。
许苇站在一张折叠桌边,桌上摊着旧底图、现场复测记录和昨天用过的那截旧量水尺。
插片旁边多了一张临时复核标签。
取出时间、使用位置、在场人都写着。
它仍是现场物件。
不是陈照的私人物品。
唐峤也在。
正在吃一个已经凉透的烧饼。
看见陈照,他抬了抬下巴。
“会动水的来了。”
陈照说:
“你也会。”
“我动井。”
“你昨天动的可不是井。”
“设备。”
唐峤咬了口烧饼。
“昨天我卡回去的是机械锚件。它压住的是操作绳和旧挡件,不是我叫水听话。”
“水确实稳了一点。”
“受力顺了,绳子附近的乱流当然会变。两分钟是旧件的安全窗口,再压就可能断。”
唐峤抬眼看他。
“我那口井,离开井沿几米就没反应。这里离井多远?拿什么管黄河?”
陈照没立刻接话。
唐峤低头继续吃。
“别什么都往神上算。”
许苇头都没抬。
“你俩要聊哲学,出去。”
陈照走到桌前。
“哪里不对?”
许苇先递给他一张空白纸。
“写。”
“写什么?”
“你现在确定自己会什么。”
陈照看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等你失败以后,再听你说‘我以为可以’。”
陈照没说话。
昨天救人的那点兴奋淡了一点。
他拿笔。
写:
【能影响附近与河床连续的表层水。】
停顿。
又写:
【目前有效距离不确定。】
【密闭容器里的水无反应。】
【持续时间不确定。】
许苇看了一遍。
“这就对了。”
“哪里对?”
“不会的也写出来。”
第一项测试很简单。
还是漂浮测标。
但这次先把旧量水尺复位到昨天登记过的工作点,再从岸边标出距离。陈照站在地上的红色记号处,手指只接触插片外侧。
四米。
成功。
六米。
成功。
八米。
成功。
十米。
测标移动明显变慢。
十二米附近。
还能动。
再往外。
十三米。
没反应。
陈照沿岸往下游走了三步。
他和测标之间的直线距离变短。
测标仍然没动。
许苇看了一眼他脚下。
“回原位。”
陈照退回红色记号。
工作人员把测标重新放进十二米内。
水面立刻出现了很轻的偏移。
许苇在纸上记下:
【登记工作点有效。离开工作点,无反应。】
又补了一行:
【工作点内,作用距离约十二米。】
陈照看着河面。
“所以不是我走到哪儿,周围十二米都算我的。”
“目前看,不是。”
“别把‘目前’删了。”
第二项。
他们把同一处取来的河水倒进透明容器。
不密封。
陈照试。
没反应。
再把一条浅槽接回河边,让水重新连起来。
水面立刻有了细微偏移。
唐峤蹲下看。
“不是认黄河水。”
陈照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舀一盆回家,不能半夜躺床上控水。”
许苇在旁边补了一句:
“浴缸统治计划失败。”
陈照看她。
“你还会开玩笑?”
“数据好看时会。”
第三项。
许苇让有权操作的工作人员把临借插片从量水尺位置取下,放进旁边的证物盘。
陈照再试。
水不动。
插回去。
又能动。
陈照低头看着那块不大的金属。
“所以东西不在,我也不行。”
唐峤说:
“终于不是天选之子了。”
“你很失望?”
“挺高兴。”
三项测试每次只持续一两秒,推的都是轻测标。插片也没有出现昨天救人结束时的明显震动。
许苇统一记成微量测试,没有据此推算陈照还能救几次人。
工作人员收线时,一只刚换下来的探头保护帽掉进浅水,被水带出去六七米。
有人正要拿长杆。
陈照还站在红色记号里。
他碰着插片,顺手把那一小层水往回拨了一点。
保护帽贴着水面打了个转,慢慢靠到石边。
工作人员弯腰捡起来。
“这个是真方便。”
陈照没说话。
但那一瞬间,他也这么觉得。
三次实验结束。
他没有觉得被削弱。
反而第一次真正觉得踏实。
能做什么。
不能做什么。
什么时候失效。
这些东西比一句“黄河留给你了”有用得多。
许苇把旧底图摊开。
“再看这个。”
图纸已经发黄,某些区域后来重新覆过透明膜。
沿着回湾这一带,一共标了三组不同的东西。
第一组。
量水尺、插片、回水刻槽。
和陈照现在能使用的东西对应。
第二组。
在旧汊。
有岸上操作位和几处锚件。
唐峤昨天只用了机械操作位,改变绳线和挡件受力。
图上标注的完整旧汊稳水功能,仍无人证实能够调用。
第三组更往旧渡方向。
图上只有一道简化的通行标记。
旁边写着一个旧称。
【旧渡通行标】
陈照盯着三处看了一会儿。
“这是三套?”
许苇说:
“至少图上是。”
“是不是同一个人管?”
“不知道。”
“以前是谁维护?”
“不同年代记录不一样。”
唐峤把剩下半个烧饼包回纸袋。
“所以那老人说黄河留给你。”
“话够大。”
“实际东西挺碎。”
陈照拿笔,在本子上写:
三样东西。
写到这里。
划掉。
重新写:
【三样东西,不是一整条河。】
许苇看见了。
“这个可以。”
“难得。”
“但下面再加一句。”
“什么?”
“目前。”
陈照看她。
最后还是补上。
【目前确认:三样东西,不是一整条河。】
旧图继续往后翻。
除了线路图,还有历年的检修照片。
照片大多只拍设备,旁边标尺寸,背面写日期。
翻到其中一页时,陈照的手停住。
照片里是一组拆开的旧构件。
其中一枚金属片被单独摆在白布上。
细长。
一侧有明显磨损。
照片下方写着:
【中止保护片】
在它后面的拆装底座上,还有一个更宽的长方形槽位。
空着。
槽口两侧都有长期受力留下的磨痕,照片清单却只写了四个字:
【检修空槽】
没有对应物件名称。
陈照先把两个位置分别记下,没有在中间画线。
“中止保护片现在在哪?”
许苇没有回答。
她从文件夹最里层抽出一张单独封装的打印照片。
照片右下角压着调阅编号。
“赵闻达按现在的权限给的。”
“只供核对初始现场清点。”
照片拍在遗体被发现以后。
同样的细长金属片,被单独装进透明物证袋。
标签栏写着:
【中止保护片】
拍摄时间和清点编号都在边角。
陈照左手没有反应。
只是照片。
“原件呢?”
“按现场程序封存。”
许苇把照片压回透明页。
“要核原件,得等赵闻达和有权人员都在场。”
陈照拿笔,写:
【中止保护片:初始现场清点已见,原件封存,作用待核。】
另起一行。
【检修空槽:旧检修照片可见,原用途待核。】
两行之间留了一格。
没有箭头。
照片后面还夹着一页交接记录复印件。
最下面一栏只有一行:
【10月12日16:40,旧渡通行标已交现场维护者。】
记录里没有具体存放位置。
陈照把时间抄进本子。
又写:
【旧渡通行标:已交现场,现存位置待核。】
唐峤忽然指了指底图。
“这里还有一个范围。”
图上从回湾旧渡向两端拉出了一段登记线。
总长比陈照能操作的十二米大得多。
许苇核了比例。
“旧登记大概八公里多。”
陈照愣了一下。
“八公里?”
“八点四左右。”
“那我不是十二米吗?”
“所以我才让你看图。”
许苇说。
“昨天三分钟断水的范围,是一回事。”
“这张图登记的旧管理范围,是一回事。”
“你自己在固定工作点能碰到十二米左右,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三张纸推到一起。
“别混。”
陈照看着。
昨天那句“黄河留给你”,到这一刻终于被拆碎了。
三分钟。
八点四公里。
十二米。
三个完全不同的尺度。
要是只听死人那句话。
谁都会觉得自己拿到了一整条河。
可真正落到手里。
只有一次受监督的临时接触。
一处固定工作点。
十二米以内的一点水。
以及一堆没人解释完的旧东西。
陈照忽然问:
“那昨天救人以后,水为什么还有一次回卷?”
许苇的表情收了起来。
她把另一份曲线拿出来。
“这也是叫你来的原因。”
“我们按现在确认的边界复了一遍。”
“你的那次操作解释不了。”
纸上有两段被单独标出的曲线。
前一段,是陈照把表层水拨向安全绳时的变化。
时间短。
幅度小。
后一段,是他停手以后出现的回流。
峰值更高。
持续也更久。
如果只是那点水恢复原位,两边至少应该大致对称。
可这张图上,一边瘦,一边厚。
多出来的那部分水,从哪儿来,记录里没有答案。
唐峤也不吃东西了。
陈照问:
“会不会是他的锚件?”
许苇摇头。
“锚件操作的位置、时间和受力记录都在。它影响的是岸边绳线附近,解释不了这个监测断面的回流量。”
陈照低头看那条曲线。
某一个时间点。
水流方向出现了一次短而明显的变化。
不是他。
不是唐峤。
至少按他们现在记录的动作。
不是。
陈照又把那张现场清点照片抽出来。
曲线。
保护片。
检修空槽。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
许苇马上说:
“别连。”
“什么?”
“你脑子里已经开始把它们连成因果了。”
“现在没有证据。”
陈照沉默。
片刻后。
他重新拿起笔。
写:
【异常回流:来源未知。】
【中止保护片:原件已封存,作用待核。】
【检修空槽:原用途未知。】
三行。
分开。
没有箭头。
窗外河水正常往下游走。
陈照却第一次觉得,这条河真正露出来的东西,比断流三分钟时还多。
不是一整条河。
是三套彼此不同的东西。
三个完全不同的范围。
一段多出来的回水。
一枚已经封存、却没人说清作用的保护片。
还有一个至今没有物件名称的空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