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上午,唐峤把沉积尺从井沿提起来,手机响了第三遍。
他先把尺上的刻度拍清,把原陶杯放回既定位置,井轮的配重和水位都核完,才摘手套接电话。顾澄的团队问他能不能从今晚起连守旧汊七夜。
“七夜是怎么排出来的?”唐峤问。
“中心想趁回湾B2隔离,把旧汊那边也有人盯住。你熟原锚件。”
“我熟,不等于我七天不上别的班。”他把井的巡检簿合上,“把班表和报酬发来,别先在纸上写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解释是“公益安全加班”。唐峤问加班费由谁付、井这边沉积巡检谁替,得到一句“再协调”。他没有答应,挂了电话去做本职工作。午后女儿学校临时提前放学,他请同事替自己看了半小时工具间,赶过去接。女儿拿着一张画给他看,画上是一座桥和一口井,问他今晚还回来吃饭吗。唐峤说回来,晚饭的面他来煮。
女儿坐在店门口写作业时,唐峤摊开两本账。井的陶杯、井轮和沉积巡检是一套,有自己的工作位置、来水和停止条件;旧汊那三十米工作段与现场锚件另记一套。上个月替旧汊回过两次电话,一次到现场却没动权限,交通费至今没报。他在手机上给顾澄拍了需核的工时页,女儿的学校信息和家里地址没有入镜。
他把女儿交给下班早到的邻居照看,自己骑车去旧汊看一眼普通拦污栅。昨夜有树叶堵了一半,水还在设计流量内。现场维修员已经按普通清理工单来了,两人先核上岸位置和工具绳,维修员把湿叶一铲一铲装进袋里。有人隔着栏喊“唐峤来了,水马上就顺了”,唐峤没碰锚件,只帮维修员把通行线外的空袋递过去。水往哪儿走,今天由普通清理恢复,不需要稳水权限。他在巡检簿写下工单号、到离时间和维修员名字,另记自己未作异常操作。回城路上车胎慢撒气,他在修车摊补胎,花的钱夹进旧汊交通账,不往井的账里塞。
傍晚,顾澄带着拟签的V3-D02到了旧汊上层值守点。她原来以为唐峤不满的是数字,见到他先把两本账分放在桌两边,才意识到七夜值班会把两个原本独立的巡检位置挤成一个人。他指着中心草排班:十二月十二日夜间旧汊在岗,同一时间井的例行水位核验也写着他;十五日更撞上自己的本职早班。
“你们这表上一个我能去两个地方。”唐峤说。
他把井的沉积页和旧汊来电页逐项翻给顾澄看。十月有一次井水位低于可用线,他到场只做普通巡检,没启动AUTH-002;十一月旧汊某晚堵了拦污栅,他回电话让现场维修员按普通工单清理,自己离场时也没有用AUTH-001b。两次都花了交通和工作时间,账上若只记“能力使用零次”,这些人就像没来过。顾澄让经办把“回电、到场、使用权限”拆成不同列,第一次草表上终于出现不操作也应付工资的工时。
顾澄让经办人把重叠的两栏圈出来。经办说井的那栏每晚只有二十分钟,先去井再去旧汊就行。唐峤问如果井轮配重没复位、旧汊同时来电话,那二十分钟归谁。经办盯着表,不再把路程说成零。
他给出的选择是两班。十二月十二日与十五日晚,在已确认自己可离开本职岗位的时间段,承担有偿回电与必要时到场核实;单次到场的交通、替班联络和超时工时分列。其他五夜由普通值守和维修备班安排,不得把他的名字写在空格里。他要求两处既有原件继续固定现场,不为新合同取出陶杯或移动旧汊锚件。
“真碰上水位异常,你能不能先用那项稳水?”经办问。
“先看地点、来水、锚件、我在不在岸上操作位,还要看自己当天能不能做。”唐峤把笔搁下,“我接电话不等于答应使用AUTH-001b。普通泵和封控先按你们自己的预案走。井那套AUTH-002更跟旧汊值班没关系。”
顾澄把“到场即启动既有权限”删掉,改成“持有人到场后自行按原承接条件判断,可拒绝异常操作;普通替代不停”。她也把两班之外的联系人另列,不留一句“必要时随时支援”。唐峤看她删字,问报酬还写不写。顾澄把工资金额填进两班各自的结算栏,付款周期和超时算法由中心经办确认,按小时计的路费另附凭据,不让唐峤去居民群里讨钱。
中心协调员打来电话,说价格超了他上午报的预算。顾澄让他看七夜表里原本没写的钱:普通备班、夜间交通、井与旧汊撞班后的替人。协调员说“以前他也帮过忙”,唐峤接过电话:“以前我没把两处账分清,水一来,饭也顾不上吃。现在分清了。我不是不帮,只有这两班我能按时来。”
最终中心调来一名有普通泵维修资格的备班员,负责其余夜间的现场设备处置。预算表比上午又多一行,协调员请领导批增加额,领导要求先说明为何不能继续用志愿者。顾澄发去两份碰撞的班表和旧汊普通泵的停用条件,没发唐峤女儿的照片,也没拿“桥跟水有关”去叫谭秀容补空。
备班员接了电话,却说自己今晚还在另一处工地交工具,正式到岗得等十一日。协调员指着空出来的一夜,想把唐峤名字先填上,等领导批了再补钱。唐峤问这一夜谁给他看井,协调员说井没有报警。唐峤把上午的水位照片发给他:“没报警也得巡检。你现在给我找人,我再谈换班。”两边都没法在一小时内补齐,顾澄叫旧汊现场把普通泵保持在安全档,夜间不安排计划切换,值守员按既有阈值封控。计划维修顺延了一天,施工队长在电话里抱怨白白等车,顾澄让他把待工费用照实报,不叫唐峤签自己没有做过的替班。中心协调员终于把十一日之前的值守空格留给普通岗位,并写了不得试行异常操作。
唐峤等到中心回复两班费用可按单列支,才逐页核V3-D02。签约地点在旧汊上层值守点,纸上写明两次有偿回电/到场、普通替代、本人暂停和拒绝操作的选择、记录与交还流程。锚件仍在现场,陶杯仍在原井;两套权限没有任何转给顾澄团队的文字。资料员把签署前一版废页标“作废保留”,未涂掉对照痕迹。唐峤拿一份有双方签名和版本号的副本放进工具袋。
“你们需要我签二十份表,我也只有两晚上。”他对顾澄说。
顾澄问他十五日早班能否让别人换。唐峤摇头,那天要给女儿开家长会,家里的接送又得先安排。她把下午拟多加的两小时删掉,给普通备班员延长工资时段。唐峤拎起账本,赶上回家的末班车,到站后还得买面条和青菜。
到家时,女儿已经把米洗好,等他说要不要做饭。唐峤把面条下锅,顺手把新班表贴在冰箱边,十二日和十五日两处画了圈,旁边写了邻居愿意帮接孩子的那一次。女儿问十五日家长会谁去,他把那晚的上岗时间指给她看:会结束后他才去旧汊,来回得坐末班车。她不放心,要求他当晚发一条到岗消息。唐峤答应,没把值守中心的电话给孩子当联络方式,只留自己的号码和邻居的备用电话。
晚上八点,小周把值守用的班表整理成一页。唐峤两班的“可安排到场”本来后面跟着“本人确认条件”和“可拒绝异常操作”;新排版栏太窄,后半句落到第二页。资料员提醒他对外版本不能只截第一页,小周答应连附件发。可稍后流出的浓缩表里,旧汊一栏已经写成“可安排操作”,连“到场”两字都没了。
唐峤正给女儿盛面,手机上收到一张转来的浓缩表。他先看了一眼自己工具袋里的签署副本,又把饭碗放下,在纸边写下收到错版的时间。女儿问他是不是又要出去,他说今晚没有自己的班,先把面吃完,明早找发送的人改。
他给自己设了七点的提醒,免得早晨忙井上的巡检又忘了这张表。女儿把面汤洒到桌上,他先用抹布擦干,叮嘱她别把签署副本当草纸。那上面只有两夜回电、到场的工时,没有一个字写谁可以替他决定动锚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