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五点半，马迎霞把空推车停在旧渡上层入口。
郑惠兰已经等在告示牌旁。她拿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绕行图，没有说“走两步就到”，先问马迎霞今天还接不接原来两家早点铺的货。马迎霞说其中一家暂时改了供应商，另一家愿意等她，但六点前必须送进后门。
“那就按你平常的车走一趟。”郑惠兰说，“别空着手替别人想路线。”
车上没有菜，压了两袋与平日差不多重的沙袋。两人从货车常走的坡道开始，沿大字通知指向的上层路走。走到天桥前，推车的双层架过不去窄转角；改走街口，路边又有一段没有缓坡的台阶。郑惠兰记位置，马迎霞把车倒回去，费了七分钟才找到能通过的辅路。抵达另一侧，离原来第一家早点铺已比平常晚了二十二分钟。
“你们告示上写‘从天桥绕’，人能走，车不能。”马迎霞用手背擦汗，“凌晨我看见的也是行人入口那一张。车从这头进的时候，没有牌子。”
郑惠兰没有替值守点认错。她拨通现场电话，请他们带普通告示张贴记录来核。小梁赶到时带着工作手机和纸本值守簿：监测台来电时间已另核为两点十三分左右；货车入口那张封闭牌是两点二十四分贴上的，工作手机留有现场拍照原文件，纸本写着当时先撤人、后去搬牌。
“差十一分钟。”郑惠兰说。
小梁抬头：“我两点十四就喊人回来了，广播也响了。”
“你把马叫上来，这件事我看见了。”郑惠兰指着货车入口，“可下一辆车从这边来，司机不一定听得到低阶喇叭。你一个人忙两头，牌子晚十一分钟才到，这也得写。”
小梁点头。他没有把已贴牌的拍照时刻改成报警时刻。郑惠兰请中心值守负责人把记录复印给社区，原始照片仍留在工作手机和中心保管链，抄给社区的只有日期、时间和入口位置。马迎霞不愿把自己出货时间和客户电话附在居民群里，只同意用路线和推车尺寸说明绕行问题。
回到值守棚，郑惠兰让小梁照真正能做的事改通知：行人、推车分别标路线；群消息发出的同时，在货车入口贴纸牌，并由上层值守点电话通知常走这条线的配送人员。那份号码由配送联系人自己愿意留下，不能因为马迎霞交过货单就把她的客户名单拿来用。小梁问“没有电话的怎么办”，郑惠兰说她会按南滩已经有的逐户联络表去敲门，但得排两个普通值守轮换，不能全靠她。
小梁把新纸牌拿去货车口，比着推车的高度固定，免得贴在被摊位挡住的墙后。郑惠兰站到马迎霞平常推车的位置，抬手示意再往左挪。牌上写了能让车轮通过的辅路，也写“低阶今日继续封闭”，没有放一个还没批准的开放时刻。一个卖豆腐的骑车人停下来读，问辅路在路口哪边；小梁指给他看，记下他建议把箭头画得再大些。中心印刷机下一批纸要等下午，郑惠兰先拿粗笔在现有牌上补了箭头，旁边签上修改时间。她不让小梁把凌晨那张小牌撕掉，留作告示到位时刻的原始材料。
九点四十，工程复验区开始清场。老卢把昨天拆出的V3-M01保管盒编号挂在工作桌上，原件仍封着；今天用的是另有来源、编号和安装记录的同型阀芯。两名检修人员按图核外壳和芯体方向，先在隔离工况下做静态启停，再在核过停止条件和泄水去向后模拟备用泵切主泵。顾澄团队记录低点差压，中心记录泵动作和阀前后压力，两套设备各留原始文件。
陈照在安全观察位看着水迹指示带。第一次静态启停，水按设计方向退去；第二次切泵，阀芯按预定方向止回，低点没有出现十二月二日那种短促的回窜。老卢没有让人为了图表好看多跑一遍，先停机检查普通垫片和连接。许苇从安全数据位核两个工况对应的钟源，指出今天的试验条件与事故夜实际流量并不完全相同，要在结论里写清。
隔离试验台还安排了一个对照步骤。两名检修人员在不接通旧渡低阶的封闭回流槽里，将另一只已编号的同型测试阀芯反向放入，先核排水去向、液位上限和人工停机位。老卢确认槽内无人、溢流能收回，才准按较低负荷切泵。压力表很快出现与事故夜同方向的短时反压，透明观察段里水往来路退了一截。小周报时间，另一人按预设口令停泵，没有把限位跑满。复位后重新按正确方向装配，同负荷下未见同类回流。试验件、每次装配方向、停机者和原始曲线分别留档；V3-M01原件始终在封盒内，没有被拿来反复试错。
“那能说是装反导致的吗？”中心协调员问。
“拆出时方向反了，事故夜切泵时反向差压出现；按正确方向装的同型件在已核工况下没有复现。”老卢把纸按住，“这些共同支持首轮回窜的物理机制。其他局部故障还在排查。谁当时把它装反、谁漏了切泵复核，别让我拿压力表替你断。”
中心发出临时运行通知：正常泵按已核的普通线路恢复，B2旁通仍隔离，不将试验阀件直接算成全面复运。旧渡低阶的封闭是否解除，由现场水位、结构和通行路线另行核验。居民听到泵恢复，就有人来问栏杆能不能撤。值守员按通知答“现在不能”，把下午的复核时间写到新纸牌上。顾澄要小梁回读一次夜间停用口令，免得把“泵恢复”说成“路恢复”。
马迎霞中午到损失登记点，手里多了第二家早点铺发来的改供货消息。独立核价的人当着她面把进货单、原订单、可挽回的菜和不能交付的数量分开列。已经退回的订金、当天另雇车的实际费用有凭据；“以后少接几单”暂时没有办法用一个总数核准。马迎霞不喜欢这句话，仍把短信原件留在自己手机里，只交需要核的截图和对应单号。
核到第二张单时，买家给她打电话，问明天的葱能不能照常送。她走到走廊接，回答要改走辅路，得早半小时装车。对方说可以等，但价格不能涨，马迎霞看着账上刚填的临时车费，问了句“先按三天算行吗”。买家只答应明天一早再确认。她回到桌边，没有把这通尚未落实的生意写成已经丢掉的订单。核价员让她留下通话时间，她说手机在自己手里，需要核时可以当面给看，不提供整页通讯录。桌上的计算器按了两遍，进货价与零售价没有被混成一个数字。
“别把我卖出去的那几捆也算报损。”她说，“也别因为我捡回一点菜，就说那两箱没坏。”
核价员让她逐项签“已提交材料”，没有让她签“全部损失确认”。他们给了收件号和补件时限。马迎霞把号码拍下来，赶去送下午那趟还能送的货。她没等中心的人给她讲完工程结论；谁赔钱，还要由有权处理的程序往下走。
南滩联络点下午摆了两只不同颜色的档案夹。郑惠兰把这次封路、告示和受损货物的材料放进新册；一九八六年旧址的房屋、排水和逐户修复记录仍在旧册。中心来人拿着一张“回湾相关问题汇总”表，想把两个收件号并成一个。郑惠兰说：“账可以同一个窗口查，事项别合。新事故里的菜不能替七户房子结案。”对方在表上加了两个独立栏，承诺分别给回执。
临近下班，范近山收到要求说明十二月一日实际装配、领料批次和未完成切泵复核的正式通知。送达员请他签收，他先看期限，再在送达栏签字：“我签收到，没签你们说的全是真的。”送达员把一份留给他，说明可附原始照片和班组记录提出异议。
范近山回仓库时从手机里翻出那张木箱旁的照片，放大包装标签，只看见批号末尾两个数字。他叫仓管拿出十二月一日领料单。仓管还在卸货，隔着门问：“你要查拍照那件，还是查装进B2那件？”范近山没有立刻回答。
仓管把两本出入库簿都摆上桌，等他指出要核的编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