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日上午八点十二分,老卢先让所有人离开B2工作段的警戒线。
一名穿雨靴的工人刚把工具箱放到阀壳边,中心来的人已经在问:“开完能不能直接恢复?”低阶封了两天,绕行投诉从清晨开始往手机上跳。
“先看今天能不能开。”老卢拿着作业许可,“主泵停机、旁通隔离、工作段排净、备用线路有人值守。少一项,我这把扳手不进去。”
他和另一名有检修资格的工人逐项回读。昨天下午复封的编号、两处签名、今天开封时间,被拍进同一个固定画面。工程保管员核完原件,把封签剪口留下,放进写了来源和经手人的透明袋。陈照站在安全线外,连手套都没有领。有人递给他一张空白工程见证表,他推回去:“我能记自己看见的动作,不能替你们签拆检合格。”
范近山站在另一侧,领着班组作业照片的原文件来。他不愿离太远,又被老卢叫到固定观察位。照片里那只摆在木箱旁、方向正确的同型号阀件,今天还不能与B2实物对应。范近山把手机握得很紧,问:“拆了以后你们还认不认昨天的封签?”
“开封前已经双人固定。你在场,提出不同意见也写上。”老卢说,“但你不进工作段。”
许苇在安全数据位视频接入。她的左脚仍架在支撑上,摄像头里只看得见她面前两份原始曲线。她没有要求老卢对准手机镜头给她看阀体内部:“拆件由你们现场做。两个泵工况的时间源我再核一次,你们别把我的数据判断写成施工鉴定。”
顾澄还接通了宋工的电话。宋工管过青槐旧桥的普通门件维修,这次只让他看一张不带现场结论的结构示意图。宋工把手机移远,眯眼看了会儿:“外壳有箭头,里面能拆的那块不一定跟着箭头自己转正。我遇见过装壳时方向对、内部小件反着进的事。你们照图纸核这一件,别拿旧桥那套尺寸套这里。”
协调员问他能不能在电话里给个意见书。宋工说下午还要跟门区的灯具维修,没受聘做回湾检修,给不了。老卢在作业记录上只写“远程询问同类构件经验,未参与现场鉴定”,没有把宋工列为见证人。
顾澄把普通备用排水的巡检责任交给小梁和老蔡,确认两人都知道B2封控不能撤。老蔡看见又多了一拨人进来,先问午饭谁替他们守棚。顾澄向中心补报两小时接班工时,确认费用后才叫替班,不让两个值守同时去围看拆件。值守棚的电话试拨通,作业才开始。
替班的小于中午才能来。老蔡在棚里把今早两次泵温读数记好,问顾澄备用线路连续运转的油料到几点够。顾澄核库存后让中心派车送来合格耗材,接收人和数量要写在普通设备账上。老蔡看她签完才说:“昨夜我答应值班,只是答应盯这一套。你们今天拆B2,我不替检修的人签安全。”顾澄说知道,让他继续按原巡检路线走。
老卢把外壳箭头、连接口和四个固定螺孔重新拍一遍。一个工人扶住壳体,一个按许可顺序卸螺栓;每松一处,拍照人报一声编号。螺栓放入分格盘,旧垫片没有扔。陈照隔着线,看见阀壳打开一条缝时,老卢伸手拦住旁边想先把芯体抽出来的人。
“停。先照原位。”
工人收手。灯光打进去,阀芯边缘有一道不规则的暗色水痕,靠着原本不该受冲的密封面。老卢让拍摄者从外壳箭头方向、连接口和固定螺孔三个角度取图,再在图上标朝向,不让谁在原照片上画完就覆盖原件。
视频那头,许苇没有凭水痕先下结论。她问:“阀芯序列号在不在可见面?”
“露一半。等原位照做完再抽。”
十点二十六分,两名检修工人合力按程序取出可拆阀芯。带凸点的一面朝向与外壳箭头对应的预定流向相反。原件上完整的序列号与十二月一日领用表的V3-M01一项一致,外壳号另行记录。老卢把阀芯平放在带刻度的防污盘里,让工程保管员读两遍号码,见证人分别签在读取栏;范近山要求把他的异议写上。
“外壳是按图装的。里面这个会不会运输时就装反了?”他问。
老卢记录问题,没有替仓库回答。原件现在能证明:B2被打开前,芯体朝向与外壳标定不一致。它何时变成这样、是谁装的,还得查材料入场和实际作业。老卢让范近山核现场照片里的固定螺孔,范近山核了,没在“实装者”一栏写名字。
这时中心运行协调员冲进来:“居民等着走。既然拆出来了,换一只新的,下午能开吧?”
“换件也要工况复验。”老卢指向排净的工作段,“今天的发现是内部方向。要证明昨夜回窜只由它引起,正常启停和切泵都得跑。还有没有第二处故障,我们现在不知道。”
协调员正想说“先开一半”,小梁从值守棚打来电话:一辆送菜三轮车停在上层入口,司机问能否推下低阶。顾澄在电话里让小梁按封控通知回答,不借“拆出问题了”承诺开放。司机绕行,抱怨耽误了接货。那句抱怨记进值守来电,没塞到陈照的手机里。
中午,许苇核完差压探头、上游表和泵操作机的独立时间源。事故夜的短时反向差压不是一台表快了六分钟造成的;这一天维修时的静态压力变化另有同方向的可核记录。她把“时差解释不足”写在数据判断栏,把“旁通有无第二故障”列为未决。顾澄想把确认阀芯方向的照片发进工作群,许苇让她先核照片是不是已编号的原件副本:“群里那张能看,不能代替原图和封样。”
陈照听到有人提他的导流,转头看过去。协调员说的是:“低阶明天如果再积水,让他在量水尺那边先顶着?”
“我只有原工作点、原插片和既定限量。”陈照说,“那儿离B2排水线多远,你们比我清楚。持续排水用普通设备,不能给我排这个班。”
老卢已经在写临时处置建议:同型件先暂停同一批的单独复用,逐件核安装方向;B2保留隔离,正常泵和独立备用线路在既有安全条件下运行。中心负责人签了临时检查令,同时把双工况复验排到十二月五日。这个安排比“马上开”慢,协调员把投诉电话转给了白班接待,没有让值守员对居民编一个放行时间。
下午两点,V3-M01阀芯装入有编号的硬质保管盒。水痕面加保护片,盘上的原位照片、阀壳号码、开封时刻和两名检修人员的签名分别归档。盒子由工程保管方接收,陈照没碰,也不带回馆;B2壳体按许可复封,仍不参与运行。
范近山的一个工人到门口问当天要不要留下加班。班组已经停了原来的安装活,若检修和同型件排查都算他们的过错,几个人这周的工钱会被压住。范近山让他先回仓库点料,别在警戒线旁和中心吵。工人走后,他对老卢说:“你们要查我,我配合。别把这几个人的工时一并扣掉。”
老卢没有权限答应工资。他在施工异议页记下班组提出的工时问题,让承包单位另开收件号,不把它写进阀芯朝向结论。范近山看着那一行字,才肯继续听保管盒的交接说明。工程保管员当着他的面复述:盒子存放位置、谁能申请复核、开盒须两人在场。范近山问自己能不能拿一份清晰照片,保管员给了按编号导出的副本,原始照片仍由工程方持有。
范近山把副本和工时收件号分别折好,塞进两个口袋。
范近山看着保管盒,问:“现在是不是能说,我装反了?”
老卢把十二月一日完工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范近山的班长签名,还有接收人的签名。两个人都确认过“按图安装”,却没有一栏能从这两个名字直接读出是谁把阀芯推入壳体。
“能说这只阀芯拆出时方向反了。”老卢说,“装配人还要查。你那张木箱照片的实物编号也还没对上。”
范近山没再接话。他拿起自己那份见证记录,先看异议有没有被写全,才落笔签收。陈照出门时,老卢叫住中心资料员:“把当天作业组名单、领料批次和交班照片的原文件调来。别只给我两个人签字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