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清晨,顾澄拨的那通电话有了答复。
“白班我能来,夜班不行。”电话里的男人说,“孩子今天放学没人接。还有,你们那个临时班费,谁签字?”
顾澄站在旧渡值守棚外,手里捏着昨晚的排班表。她原以为只差把人名填进去,听到这句才想起,备班员老蔡上次代过一个夜班,费用拖了整整三周。
“我去找中心签临时工时。你不用先答应。”
“也别把我写上再说。”老蔡挂了电话。
隔离栏后,低阶还封着。备用排水沿另一条线路运行,昨晚复封的B2旁通没有人动。顾澄把老蔡的名字从铅笔栏擦掉,纸上空出十二月三日夜班的第二值守位置。值守棚里有两张椅子,一张坐着小梁,另一张盖着一件反光背心。
八点四十,中心的运行协调员到了。他先问阀芯能不能当天拆,得到“隔离条件待复核”的答复,又看见排班表的空格。
“陈照熟水,晚上把他的电话留在这里。”
顾澄说:“他不是泵房备班。”
“知道。只是兜个底,出事能找到人。”
协调员说着拿起笔,要在第二值守员那栏填陈照的号码。顾澄用手按住纸:“这栏是到场值守。电话写在这儿,交班的人会当他已经接了岗。”
“那你给我找人。”
“人能找,费用先落单。”
两人没再往下说。小梁听见动静,从棚里拿着巡检表出来,问今天谁跟他一道守。他昨夜在低阶拦过人,鞋里的水没烘干,袜子换了,脚背仍磨得疼。顾澄把白天两人的名字写明,夜间空格留着:“中午前给你答复。没有第二人,不交成双人岗。”
陈照在九点多到旧渡。他今天有休班时段,晚上还得回馆;早上出门前,他把母亲复查的预约短信翻出来核了一遍,日期没变。顾澄没有把他叫到泵边,只把中心那张待填的表递过来。
“有人想把我的手机填上去?”陈照看了一眼空栏。
“我拦了。现在缺的确实是一个人。”
协调员刚好从办公室出来:“你在这儿更好商量。不给你排夜班,留一个紧急联系电话总可以吧?”
陈照从包里拿出馆内排班的已核副本,指给他看十二月三日夜间的岗位,又打开母亲复查的预约记录。母亲的时间并不在今晚,他仍把它放在桌上:“我能按授权条件接工作电话,也能在休班时核昨夜的记录。不能让一个写在表上的号码,代替今晚到场巡检、停泵和引路的人。”
“你接到电话再告诉他们怎么办。”
“昨夜低点报警时,我人在馆里。”陈照说,“是小梁他们关的路。今晚我仍要值班,接电话也赶不到这里。”
协调员看了看顾澄:“那你们监测台不是全天有人?”
“监测台能报警,值守棚得有人看现场。”顾澄把陈照的馆内排班副本推回给他,“我的团队承担监测那段,中心要付普通值守那段的工时。两份表别填成同一个人。”
协调员拿着空表走了。他说去问预算经办,语气听不出是同意还是不耐烦。
上午,旧渡入口不断有人被隔离栏挡回来。郑惠兰来送几张大字通知,顺手把一张贴到送货车平常进入的上层路口。贴完她打电话给小梁:“昨天那种只贴行人入口的法子不够。你夜里别一个人跑上跑下,下面那把栏锁交给谁,记清楚。”
小梁说栏锁在值守棚,不随身带。郑惠兰听完才走;她要去南滩两户不会看群消息的人家,把绕行路线当面说一遍。
十一点十七分,顾澄拿到中心的临时工时确认。数字不大,按一夜八小时计,另列了交通补贴。财务经办要求她写清调用原因和起止时间,不许写“紧急协助”四个字了事。顾澄给老蔡回拨。
“晚班有人替你接孩子吗?”她问。
“问了我姐。你先说钱。”
顾澄把每小时金额、交通补贴和付款单位逐字念给他,没省略上次那笔仍在催付的旧账。老蔡沉默了一会儿,要求新班次和旧欠款分别登记:“我不替你们把旧账签成结清。”
“分开写。你能几点到?”
“十八点四十。得有个人带我走一遍备用排水线路。B2我不碰。”
“本来就封着。”
老蔡答应后,顾澄把通话要点录入中心值班系统,打印一张给小梁。中心经办签了新增工时,表格最下面自动多出一行预算增项。协调员看见金额,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在确认栏签了名。
下午两点,协调员带来两份不同的值守表,要顾澄说明昨夜到底是谁在“两点十六分”关了低阶。一份是顾澄监测台班表,小周从零点到八点;另一份是中心现场排班,小梁从二十二点到六点。两张纸在那个时段都有人名,中心内部通报却把“小周电话通知”和“小梁现场封控”压成了一句“值班员处置”。
“这个‘值班员’要写谁?”协调员问。
小梁正在洗保温杯,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水池边走过来:“隔离栏是我搬的。郑姨在上头喊人,监测台先打电话。你们别把她删了,也别写成我接了电话就立刻站在低阶。”
顾澄取出通话系统的来电时间副本,又请中心值守负责人把原班表拿来。顾澄团队保管自己台上的原始通话和差压数据,中心保管现场排班、巡检纸本;她只在核对页记可相互印证的时段。小梁那张被水浸过的手写条仍夹在中心原簿旁,墨迹没有被描深。
两份班表的重叠时段证明两个岗位同时排了人。通话、广播和巡检签到补上各自行动的先后,仍有几分钟不能靠签名还原到秒。协调员把通报里的“值班员”改为“小周报警联系现场、小梁按现场预案封控”,郑惠兰的现场喊话另列口述待核。他改完顺手问:“那范近山十二月一日也签了班长,不就能说明阀件是他装的?”
顾澄把两份夜班表分开放回袋里:“班长签名能核他当日管理职责。谁伸手装了那只件,去追领料、实物和作业记录。”协调员这次没再把两个人的名字挤进一格。
傍晚,老蔡骑电动车到了值守棚,后座绑着一只孩子的旧书包,里面装工作手套和饭盒。他没先签上岗,跟小梁沿安全路线走完隔离栏、备用泵控制位和上层撤离口;B2封签只隔着警戒线看。他问停泵口令谁发,小梁指现场负责人;监测台报警要回读给谁,两人当场试拨一次。
“不是打通就算。”老蔡说,“我报‘已到位’,你复述我在哪个口。”
小梁照做。顾澄站在棚门边听完,才让两人在交班表写实际到岗时间。老蔡迟到的十三分钟由白班第二人继续值守,没有在纸上改成整点。
十九点半,风从封闭的石阶往上钻。陈照在馆里接下一班普通遗物,手机放在可接工作电话的位置,却没把回湾值守设成自己的岗位。他给顾澄发了条消息:【普通备班到岗后,请留两人签到及巡检原表。昨夜材料也按原保管链核。】顾澄回了一张只显示班次和两名值守岗位的确认页,没有把私人电话发给他。
母亲的电话在他核完一张接收单后打来。她问复查那天是否还要早到,医院的短信只写了“空腹”。陈照翻出预约页,答应下班后给门诊打电话问抽血窗口的时段。母亲听见他那边有人叫号,没再多说,只叮嘱他先工作。挂断以后,馆内同事问回湾是不是又出事了。陈照说今夜有两名普通值守,他的岗位在这里。同事把下一只遗物袋交给他,没替他评价哪边更要紧。
夜里十点零六分,老蔡和小梁完成第一次共同巡检。小梁在上层看隔离栏,老蔡核普通备用泵的温度和排水状态。两人分别签了时间;一份留值守棚,一份由中心系统收录。夜里没有新的回水,封控没有解除。顾澄把昨夜和今晚的两张班表并排拍下,连同各自的签到、呼叫记录封存。
两张表可以说明险情发生时谁在现场,今晚谁接替谁,不能说明十二月一日谁把V3-M01装进了B2。陈照第二天要核的,是另一条链。
顾澄走出棚时,中心维修经办把一份十二月一日检修工单发到她的工作端。范近山的名字签在班长栏,材料栏写着“同型件更换”,实物批次却只填了前半段。她按住屏幕,给经办回了一个电话:“领料原单和退料数量都要。今天这份先别替它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