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日下午一点三十七分。B2回水口检修隔离区外,范近山把一张照片拍在了桌上。
“装的时候就是这个方向。”
照片上,一只灰色阀件摆在木箱旁边。外壳有一道箭头。指向右边。旁边还有半截没有撕掉的包装标签。负责现场检修的工程师老卢没有立即看照片。
他先问:“这是哪天拍的?”
“十二月一日。”
“几点?”
范近山拿起手机。
“下午。”
“原始文件还在吗?”
“在。”
“照片里的,是昨天实际装进去的那一只?”
范近山停了一下。
“同一型号。”
老卢抬起头。
“我问的是不是同一只。”
“那天一共领了几件,我得核领料单。”
老卢把照片放回桌上。
“那先核。”
陈照站在旁边,没有说话。B2旁通在警戒线后面。范近山是十二月一日普通维护作业的承包班长,陈照今天头一次见他。他穿着工作棉服,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油;被问到实物编号,先低头找手机。
下午一点五十一分。现场开始核验拆检前状态。老卢和另一名获准检修的工作人员,一起检查B2旁通外部隔离条件。主泵已经按安排停止相关作业。备用排水走独立安全线路。检修区内的人员数量和各自职责,都写在现场作业单上。老卢先让人拍整体位置。再拍外侧连接件。随后是阀体上的方向标记。陈照站在安全观察位置。他看见金属阀体外面有一道粗箭头。
旁边贴着一张已经发皱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安装日期。十二月一日。外层还有一条封签。封签边缘压着两个人的签名。范近山的名字在左侧。另一个名字,是当日负责接收的人员。老卢核完现有封签,才让工作人员调出前一天的完工照片。屏幕上,两张图并排出现。陈照看了一会儿。
“这方向好像……”
他伸手指向屏幕。
“外面的箭头和照片里露出来的凸点,不在同一边。”
老卢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照片继续放大。一张是今天拍下的阀体外部状态。另一张是昨天施工人员留下的局部照片。后者拍到的,是连接口附近一处带有明显凸点的可拆构件边缘。照片的拍摄角度不同。但结合旁边的固定螺孔位置,可以看出两者的朝向存在疑点。范近山凑过来。
“外面箭头是按图装的。”
老卢问:“里面那只可拆阀芯呢?”
“同型号,应该没有问题。”
“你亲眼看见它按哪个方向装进去?”
“我在现场。”
“我问的是方向。”
范近山皱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卢没有接。他让另一名工作人员核前一天的材料领用记录。新更换的可拆止回阀芯,暂定编号为V3-M01。序列号在登记表上。但前一天的局部照片,没有清楚拍到完整的序列号。
陈照问:“现在能不能直接打开看?”老卢转头看他。
“你是现场检修人员?”
“不是。”
“那别伸手。”
陈照把手收了回去。
老卢继续说:“现在要先确认隔离、排净和外部状态固定。哪些地方已经拍过,哪些还没有,得分清楚。不能因为大家都想马上知道答案,就把原来的安装状态破坏掉。”陈照点头。
“我只看,不碰。”
“可以。”
老卢把今天的外部照片放大。
“而且现在看到的是疑点,不是最终拆检结论。”
下午两点十八分。范近山接了一个电话。他走到隔离区外,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现场。”
“知道。”
“你先别急着算返工。”
过了一会儿,他抬高声音:
“还没证明是我们装反的!”
陈照没有过去听。他站在临时桌边,翻看获准查阅的材料目录。十二月一日完工单。材料领用单。班组作业照片。现场接收记录。今天凌晨的泵切换日志。还有今天才拍下的阀体外观。这些东西正在被分开核对。
陈照注意到,完工单上有一项:
【按图安装】
后面的方框已经打了勾。签名时间是十二月一日下午四点二十六分。
下面还有一项:
【静态启停测试完成】
也打了勾。可对于备用泵向主泵切换时的差压复核,表格上的记录并不完整。
陈照问老卢:
“这两种测试是一回事吗?”
“不是。”
“静态启停做完了,能不能证明切泵也没问题?”
“不能。”
老卢把图纸放平。
“哪怕阀芯确实按图装好了,也还需要核具体工作条件。这套旁通平时怎么运行、切换时会不会出现反向压差,都不是勾一个静态测试就能代替的。”
范近山打完电话回来。听见最后一句,脸色不太好看。
“我们当时按要求做了测试。”
老卢说:“你做过什么,就把原始记录拿出来。”
“完工单不就在这儿?”
“我看到了。”
“那还问?”
老卢指着空缺的一栏。
“这项没有相应的测试记录。”
范近山看了一眼。
“那天没安排切泵。”
“所以现在需要查为什么没安排。”
“这跟方向有没有装反是两回事。”
“对。”老卢说,“是两回事。”
范近山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答。他愣了一下。老卢把两份资料重新放好。
“所以都要核。”
下午两点四十一分。B2工作段的排净条件得到确认。现场人员开始进行外部结构检查。顾澄站在监测设备旁,核凌晨封存的报警记录。陈照过去时,她把六分钟校时页和今天的外观记录分放在桌子两边,没在同一张纸上写原因。陈照看了一眼旁边的报警屏。
“你上次给我的那份十二月值守和费用对比,还没批准吧?”
“没有。”
“今天以后,可能有人更愿意听你的方案。”
“也可能有人觉得,我们是来抢原值守的活儿。”
顾澄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
“所以这次先把实际效果和费用弄清楚。谁负责监测,谁有权下停令,谁负责维修,得分开说。”
下午三点零九分。第一次现场外观核验结束。负责记录的人员将结果分成三项。现有外部安装方向标记已固定。前一天完工照片显示的内部构件局部朝向,与今天的外部基准存在不能直接解释的一处差异。完整阀芯方向尚待后续安全拆检确认。
陈照看完,在自己的工作本上写:
【外部箭头与施工照片可见凸点朝向存在疑点,不能直接认定完整阀芯已经反装。】
范近山又将那张木箱旁的阀件照片递到陈照面前。他没有接过手机。
“原始文件还在您那里?”
“在。”
“那按现场要求提交,核拍摄时间、设备来源和实物编号。”
“你不相信?”
“我没说照片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不认?”
陈照看着他。
“照片里有一只方向正确的阀件。但目前还没有证明,它就是昨天装进B2的那一只。”
范近山把手机收回去。
“你们这是非要找人背锅?”
老卢听见了。
他走过来,问:“有没有人现在认定是你装反的?”范近山没有回答。
老卢说:“我们查的是现场状态和施工记录。你手里的材料也要核。你可以对现在的判断提出异议,原始资料别删。”范近山脸色更难看了。但最终没有继续争。他重新把那张照片找出来,按接收要求准备提交原文件。
下午三点三十八分。施工照片的时间问题出现了。负责电子记录的工作人员发现,某张被当作完工依据提交的现场照片,上传到项目系统的时间晚于完工单签署时间。晚了四十多分钟。陈照看着记录。
“晚上传,不一定是假照片。”
工作人员点头。
“对。现场拍完以后,等有信号再上传,也很常见。”
“那能证明什么?”
“至少证明,系统里的上传时间不能直接当作照片拍摄时间。”
另一名人员补充:“还要核原文件拍摄时间、设备信息、提交人和项目系统的版本记录。”范近山听见这边在讨论,立刻走过来。
“我们那天现场信号不好。”
工作人员说:“这个情况可以记录。后面也会核。”
“那不就完了?”
老卢抬头。
“还没完。”
他将完工单、两张照片和现场封签记录分别摆开。
“目前至少有两项事实不能合在一起解释。”
第一项,是十二月一日的完工单。
上面已经确认:
【按图安装。】
第二项,是今天在没有破坏原有状态前拍下的现场外部记录。它与此前施工照片显示的构件朝向存在差异。两边都有经手记录。两边都有签名或系统留存。可它们无法在未经进一步核验的情况下,被直接当成同一个完整安装状态。范近山盯着桌面。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按批准的拆检程序继续查。”
“现在拆?”
“今天先保全现有状态。正式内部拆检还需要按工作安排实施。”
“那不是又拖?”
老卢看向他。
“昨天少做的核验,今天不能靠抢时间补成已经做过。”
范近山不说话了。
下午四点零六分。现场完成复封。B2相关工作段仍处于隔离状态。拟拆检的阀件暂不恢复运行,也没有让任何一方单独带离现场。完整构件在原位置保持受控状态,由工程保管方依双人交接记录负责后续处置。已经固定的外部照片和施工资料,则按各自来源分别保存。
两名工程保管人员逐一核封签编号和时间;原件留在隔离段。陈照只在自己的判断栏标注:十二月一日的签名证明有人确认完工,不能替今天的外观作证。工程结论栏仍空着。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郑惠兰来到隔离栏外。她今天帮着通知住在附近、习惯走旧渡的几户老人,低位暂时不能通行。有一位老人没有智能手机。她亲自去敲了门。
“什么时候能修好?”她问陈照。
“工程方还在查,今天给不了准确日期。”
“那你们别光在群里说。”
“已经有大字通知和现场值守。”
“晚上呢?”
陈照看了一眼隔离栏旁的联系人。
“我让当班人员再核一下夜间通知。”
郑惠兰点头。她往低阶那边看了一眼。
“马迎霞交了损失材料吧?”郑惠兰问。得到肯定答复,她指了指封着的低阶:“查谁的责任可以慢慢核,今晚的绕行通知别耽误。”
“这两件事会分开安排。”
郑惠兰没再问。她去值守棚找人核夜间通知了。
傍晚五点十二分。顾澄准备离开现场时,收到工程资料核验人员的新消息。她看了几秒,转身回办公室。陈照正打算回馆。
“等一下。”顾澄说。
“怎么了?”
“昨天那张施工照片,原始上传记录核到了一部分。”
她把允许展示的记录放在桌上。十二月一日下午四点二十六分。完工单已经签署。随后四十多分钟,一张标记为“安装完成”的现场照片,才被传入项目系统。
“拍摄时间呢?”陈照问。
“还要核原文件。”
“那还不能说有人先签字后拍照造假。”
“不能。”
顾澄指向另一栏。
“但现在可以确认,完工单的签署早于这张照片进入项目资料库。”
顾澄又将一张领料记录放到旁边。
“还有,V3-M01的材料领用信息需要继续对应实物。”
“谁签的?”
“班组和仓库都有记录。”
“范近山?”
“他的名字在施工管理记录里。具体谁领取、谁实际装配,不能只看班长签名。”
陈照看了一眼时间。
“明天核?”
“继续核。”
顾澄把资料收好。
“还有普通值班安排。B2现在不能用,备用设备得有人盯,不能大家全去追照片。”
陈照问:“夜里有人吗?”顾澄看着自己手里的值班表。
“目前有。”
她顿了一下。
“但明晚原定的第二值守员请了假,替班还没补上。”
陈照看向她。
“你准备找谁?”
“先找能按岗位要求值班的人。”
“不是找我?”
顾澄摇头。
“你在殡仪馆还有班,也不是普通水泵维修人员。”
陈照没说话。顾澄低头打开通讯录,给有普通泵值守资格的备班员拨过去。电话接通,她先报了明晚的班次和临时班费,再问对方能不能来。陈照等她开始核到岗时间,才离开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