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日早上七点,许苇的电脑屏幕上并排开着两段凌晨记录。
一段来自十二月二日,旧渡低阶有人和推车。另一段来自十二月五日,隔离试验台里没有行人。小周想把两段曲线调成同一种颜色,鼠标刚移到“平滑异常点”,许苇叫住他。
“先别动原始层。”
“我只是把毛刺藏一下,方便领导看。”
“看图的副本可以说明为什么处理,原始数据留着。”许苇把两台差压采集器的编号发给他,“现在先核是不是同一探头、同一采样间隔。你那天校时留的截图,时间源也拿来。”
小周照做。顾澄的团队保管独立低点采集器原始流,中心保管上游水尺与泵操作机的导出记录,工程组保管十二月五日隔离试验台的装配和停机记录。许苇没有把三方文件收进自己私人盘里;每一份只读副本都带设备编号、导出者和取得时刻。她让小周按共同可核的钟源校准,然后给两个凌晨分别画了误差带。
事故夜的低点变化,发生在上游表报警前约六分钟;隔离台反向装配时出现的短时反压,与事故夜的变化方向相同,正常方向没有同类形状。量级不完全一样,采样环境也不同。小周说可以写成“百分之百复现”,许苇把这几个字删掉,换成试验条件和相似点。她把一次转瞬即逝的异常读数也留在附表里,标“来源待核”,没有为了让曲线好看就抹掉。
第三份泵日志有一段时间是人工补录的,补录者写了“约两点十二”,并非设备直接打下的秒数。许苇请中心提供当时的控制台事件号,先把人工笔迹留在旁边,不拿它校正其他设备。中心资料员找回事件号后,切换早于低点报警的先后关系仍成立,但精确到秒的间隔要留误差。许苇给他打电话:“你们要改对外说明,把旧版本和发送名单一起留着。别拿这一页新表覆盖凌晨的手写记录。”资料员答应,把补录人列入可回查的经手栏。她只核时序,没有以此断定谁导致切泵。
“那我们的探头确实救了人。”小周问。
“这一次它提前提供了封控时间。”许苇说,“现场撤人和普通备用排水也得写在同一个事件里。数据不能单独把马迎霞拉上台阶。”
小周下意识看顾澄。顾澄没反驳。她让他把原始曲线的下载权限留给相应核验人,不在居民群直接贴带设备后台入口的整页截图。给居民看的是脱去敏感位置细节的时间对照和完整停用说明。许苇确认图例不把“先报警”涂成“先查明原因”,才同意在自己核验栏签名。
上午十点,陈照带来两张馆内夜班时段证明。第一张覆盖十二月二日险情,第二张覆盖十二月三日临时备班;魏淑珍只在馆内考勤事实一栏签字,没有替中心判断水泵责任。陈照原想把母亲复查预约也复印进去,走到资料接收窗又收回:“这一张给你们看过就够了,不放公开附件。”
中心协调员问:“排班能证明你不会接紧急电话?”
“能证明那两晚我人在馆里。我能接到电话,不等于能在低阶封控前赶到,更不等于能替人值守。”陈照把两张证明递给资料员,“报价里别把‘持权人随时到场’算零成本。”
协调员拿来一份旧方式报价。夜间发生报警时,现场一人先看旧表,再电话联系陈照;若他接通,对应到场时间填的是“尽快”。另一份是顾澄团队带来的有偿方案,监测台常时有人、现场普通双岗、设备校准和替班费用分项列出。新方案贵一截,旧表里“尽快”的人力却没有工资,也没有到不了场时的替代动作。
旧方式的负责人赶到,把“尽快”解释成多年熟人之间的说法。他怕新合同一签,原班组就只剩临时杂活:“你们在办公室写夜里两个人,真有人发烧呢?我们过去靠隔壁值守点借人,工资也没多报。”协调员让他把借人的次数从原签到簿找出来。那人翻到十一月的一天,借来的值守员只在隔壁簿签了名,这边的费用栏空着。他没再坚持这一项可以零成本写进报价,却要求把原班组熟悉低阶撤离路线的时间也算进去。
顾澄同意把实地熟悉路线列在交接工时,不说旧班组什么都没做。两家方案都要写:独立探头失灵时谁发现,单人值守遇到第二个报警时谁接班,停用决定由哪个岗位发出。报价会因此更难一眼看出便宜与贵,协调员还得向上报新增费用,谁也没在桌边宣布中标。
“你把自己从第一张里划掉,旧方案更难看。”协调员说。
“我可以按已授权的具体情况参与,写成随叫随到就不真实。”陈照说,“如果低点报警,需要先封路、启备用泵,你们本来就有岗位。”
协调员问他能否给一个平均赶到时间,哪怕写四十分钟。陈照把馆里值班门禁、回湾公交末班和夜间打车位置分别说了,没报一个能替所有夜晚做保证的数字:“我上班时要有人按馆里的程序接我的岗。出发前还得核现场是不是允许操作。你们可以记实际到达过几次,不能替下一次先填时间。”协调员在草表的到场栏划了斜线,另留“接通时间、是否有合法操作条件”两格,等正式条款再定。
顾澄把价格表转过来,让他看新方案下面的另一栏。监测设备一旦坏了,团队须按明确时间派普通人现场核,不把绿屏当安全证明;双人值守休假要付替班工时,停用阈值由有权岗位执行。她问陈照愿不愿在方案里留一个个人手机,只写“通知可达”。
陈照说:“可以让你们按规定联系我。什么时候由我操作AUTH-001a,仍由原件、地点、资源和停止条件决定。电话接通不能代签。”
“我没让你现在签。”顾澄把草表收回,“合同得另外写。”
中午,两家报价单送到南滩联络点。郑惠兰正在帮一位老人核纸本绕行图,先把他带到能避风的座位,再看报价。她问顾澄:“这个‘双人’,休假那天怎么算?昨天来的老蔡,是临时费用还是常年费用?”顾澄指出两栏不同数字,老蔡那晚的签收单和中心临时工时核准各有来源,不能拿一次应急价当整月固定价。
老人看不懂差压图,只问今夜下雨能不能走。郑惠兰把告示贴到他面前:“低阶现在仍封着。要走哪条不积水的路,今天值守点给你指。钱和长远的方案还要谈。”她没有把自己看懂两张报价,算成居民已经同意。老人让她帮忙写下一句意见:天黑以后纸牌要有灯照着。郑惠兰原样记录,不替他写成“支持某一家公司”。
下午,顾澄带小周重走监测台到现场的报警链。小周按十二月二日的原时刻拨一次模拟电话,棚里的人回读“低点差压异常,先清人封控”,又核普通泵操作口令。测试只用普通设备的模拟记录,不把低阶重新放水,也没有请陈照用量水尺。一次回读慢了十几秒,小周想删了重来,顾澄让他把第一次留下,注明后来纠正。报价说团队能做什么,应当连做慢的那一次也算进去。
许苇傍晚发来经她签核的对照页。结论很窄:独立监测在首轮险情提前报警,隔离台双工况支持反向阀芯解释,数据本身不能给范近山、接收人或未来运行方定处分。她把仍未核完的局部故障列在页尾。顾澄拿着这页去找中心负责人,回来的时候并没有批文,只有让她补报服务期限和退出条件的便笺。
陈照在馆内接晚班前,工作手机收到一个带版本号的文件,标题为《告警转达与现场建议有限委托 V3-D01》。发件人为顾澄的工作账号,附件还有中心拟用的夜间回拨表。陈照看见首页写“联系与建议”,没有在手机上点“同意”。魏淑珍叫他去核下一批遗物,他先把附件存进待阅文件夹,准备明天看完整页。
手机弹出已送达提示。他截下收件时间和文件版本号,没把屏幕第一行转发给现场任何人。下一页还没读,今晚也不会有人凭一个送达状态替他签字。
他把纸质排班夹在文件旁,留待白天逐项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