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日清晨五点四十一分。马迎霞在菜场门口接到了第三通催货电话。
“马姐，今天的青菜还来不来？”
“来不了。”
“怎么又来不了？我这儿六点开锅。”
“旧渡进水了。两箱货泡了。”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那我得另外找人。”
“你先找。”
“昨天订金……”
“按单子算。没送到的，我该退的退。”
对方挂断得很快。马迎霞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她站在自己那辆手推车旁，雨衣袖口还没有干。两只纸箱已经拆开。上面几捆叶菜只是外包装受潮。最下面那几捆浸了水，菜叶上沾着灰泥，没法再按原来的食品供货要求送给早点铺。她把还能单独处理的菜放到塑料筐里。不能继续作为原订单货物的，另外摆开。
菜场管理员经过，看她蹲在地上挑菜，问：“凌晨怎么没回去？”
“回去了两个小时，又来了。”
“那你今天还做生意？”
“总不能一天都不干。”
马迎霞把一捆尚未拆包的葱拿起来。
“你帮我拍一张，拍清楚这批箱子原来泡到什么位置。”
管理员看了一眼纸箱。
“现在都拆了。”
“值守棚有没拆的时候拍的。我这里再补一张清点后的。”
管理员接过手机。他没有替她把菜重新摆得整整齐齐。而是按原来的分类和清点状态拍了几张。马迎霞看过照片，才在小本子上记下数量。
早晨六点十二分。顾澄到了菜场。她没穿工作制服，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还是凌晨披上的那件。马迎霞看见她，没站起来。
“顾工？”
“嗯。”
“你们查出来是什么原因了吗？”
“还没有。”
马迎霞把沾了水的收货单递过去。
“那我的损失谁算？”
“先把数量、原定交货和实际受损情况记清楚。后面交给相应责任方核。”
“我问的是谁赔。”
顾澄蹲下来，看了一眼菜筐。
“现在不能给你定赔偿主体。”
马迎霞笑了一声。
“你们凌晨救人的时候，动作可没这么慢。”
“凌晨先撤人，能立即决定。责任和金额，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你别光给我一个电话号码。”
马迎霞把两张送货单放到她面前。
“这家已经说不要了。这家今天早上临时找别人供货，价格还高了。我原来答应他的事没做到，他以后要不要找我，不知道。”
顾澄拿出一份记录表。
“你把已经发生的损失列清楚。还没有确定的生意影响，可以先单独记，不要现在估成一个总数。”
“我会算。”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马迎霞抬起头。
“凌晨有人在现场拿手机对着我拍，说你们救人成功。我不想让他们把我和这些烂菜发到网上。”
顾澄停了一下。
“我核一下是谁拍的。工作取证照片按规定留，宣传使用不能自动算你同意。”
马迎霞重新低头整理菜。
“这就行。”
早晨七点零三分。回湾临时办公室的桌上摆着三份原始导出记录：独立低点差压、上游水尺、普通泵操作。现场设备仍在各自位置，顾澄让经手人在封存袋上写明导出时间。许苇通过远程视频接入。屏幕里，她坐在单位的安全数据工作位上，左脚仍按康复要求放着支撑。
“先别把三条曲线叠起来。”她说。
小周问：“为什么？”
“它们的钟不是同一个。”
他把已经打开的对比软件停住。许苇让三项数据的负责人分别报设备编号、时间来源，以及最近一次校时记录。独立差压探头记录显示，异常开始于02:13:08。上游水尺的系统报警时间为02:19:11。泵操作日志显示，备用泵向主泵切换在两点十二分之后。但许苇没有让人立即写出一个精确到秒的事件顺序。
“先核采集器自己有没有跳时、断电、重新启动。”
小周照着记录核。
“没有发现中断。”
“水尺那边呢？”
另一名工作人员翻出设备维护日志。最近一次校时在几天前。许苇让他们核对可用的独立时间参照，再确认本次设备误差。有一台终端慢了两秒多。另一套记录存在不足一秒的误差。误差没有大到足以解释两套报警之间的全部间隔。初步校正后，低点报警确实早于上游水尺约六分钟。小周看着屏幕。
“那我们能写早六分钟了？”
许苇说：“写实际核出的时间差，并保留误差范围。‘约六分钟’可以用在对外说明里。”
“那凌晨那条报警算有效？”
“报警已经有相应现场变化支持。它在这次事故里确实提供了提前反应时间。”
顾澄站在旁边，没说话。小周转头看她。
“顾工，这回我们的设备真管用了。”
“嗯。”
“是不是可以把监测全部集中到咱们这边？”
顾澄看向已经叠好的曲线。
“先把三份原始记录按各自设备号、导出人和时间分别封存。后面谈值守方案，不能只拿截图。”
早晨八点二十一分。陈照完成了殡仪馆的交班。魏淑珍站在办公桌旁，看他整理包。
“回湾又叫你？”
“没要求我操作。说有几项记录要核。”
“下午的班呢？”
“今天是休班段，晚班我照常回来。”
魏淑珍翻了一下排班表。
“你妈复查的预约确认了吗？”
“确认了，还在原来的日期。”
“别到时候又找人临时换。”
“不会。”
陈照把凌晨核过的普通遗物回执放到指定位置。魏淑珍看了一眼。她拿起回执。
“离手、入柜、接收三个时间都在？”
“在。”
“行。”
陈照走出办公室时，魏淑珍又叫住他。
“陈照。”
“嗯？”
“那边如果真的出事故，该你负责的按要求办。不是你的活儿，别因为你听过河伯的话就往身上揽。”
陈照笑了笑。
“现在有人比我快。”
魏淑珍看着他。
“那不是挺好吗？”
陈照没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说：“是。”
上午九点零九分。陈照到达旧渡。安全隔离栏还在。原本允许通行的旧石阶，低位部分全部封闭。入口贴着一张新通知。上面写着封闭原因、替代路线和当班联系方式。纸张下角已经沾湿。一位提着购物袋的老人站在通知前，眯着眼睛看。陈照走近。老人问：“今天到底能不能走？”
“低位暂时不能。”
“那得绕多远？”
“按通知走上层替代路线。”
老人看了看他。
“通知字太小，我看不清。”
陈照没有把那张纸撕下来重写。他找到正在值守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对方拿来一张大字版临时告示，重新固定在视线容易看到的位置。老人看清路线，才慢慢转身离开。陈照看着她。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陈照进了临时办公室。顾澄正在和现场人员核报警记录。她看见陈照，递来一份允许查阅的值守副本。
“你先看今天凌晨的普通值守板。”
陈照接过。今天，值守板在两点十三分到两点十九分之间，竟然没有独立低点异常的记录。只有一条较晚的上游报警。陈照把页面翻过去。
“顾澄那边提前报警的时间，没写？”
现场值守员小梁有些尴尬。
“当时人都跑出去了，回来补记录的时候，我照上游系统的报警时间填的。”
“你接电话的时候，记没记？”
“值班电话有来电记录。”
“现场先做了什么？”
“封低阶。开备用排水。”
陈照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纸。纸上沾着水渍。
上面潦草写着：
【独立台来电——下阶撤人——货车一辆】
没有准确时间。他把纸放回桌上。
“这张不能直接当成两点十三分的精确记录，但能证明当时有人留下过这项工作笔记。”
小梁点头。
“我那时候顾不上把字写工整。”
陈照说：“没人让你当时先把字写工整。”
“那缺的时间怎么办？”
“把电话系统来电记录、顾澄那边的发送时间和你实际做过的动作分开核。别现在凭记忆补一个精确到秒的数字。”
小梁松了口气。陈照又看向值守板。
上午十点十三分。顾澄带着陈照来到B2旁通的上层观察位置。维护人员已经把这段线路标为暂不使用。备用排水正在按另外的安全安排维持。顾澄指向图纸上的两条线。
“这条是普通排水主线。”
陈照看了一眼。
“这边呢？”
“B2旁通。”
“凌晨它出了问题？”
“有异常表现。但还没有证明就是它本身损坏。”
顾澄让工作人员调出普通泵切换前后的记录。陈照看见，切换发生以后，独立低点的差压先发生变化。随后，旧渡低阶出现了回窜。
“方向不对？”他问。
顾澄说：“从现有记录看，出现了与预定排水方向不一致的短时变化。”
“那为什么？”
“还得查。”
她指着旁通上的一处连接位置。
“可能涉及普通阀件状态，也不能排除其他局部故障。现在没拆，不能给它定原因。”
陈照把自己的工作本翻到新页。
【B2旁通切泵时方向异常，原因待工程拆检。】
写完他又问：“我的导流能不能帮忙？”顾澄看了他一眼。
“你能在原量水尺工作点移动多少水？”
陈照报出自己已确认的权限范围。顾澄摇头。
“那解决不了这条普通排水线路的持续运行问题。”
陈照问：“我还能做什么？”顾澄说：“把你看到的记录清楚。不要替工程师判断阀门。”这话有点不好听。陈照却没生气。他把笔记本收好，没有再往警戒线里走。
上午十一点零六分。马迎霞拿着损失单来了。她没有要求见陈照。是现场负责登记损失的人通知她，可以把清点材料交到临时接待点。两只纸箱的照片。送货单。当时的现场暂存记录。今天早上与买家的联系情况。还有菜场管理员帮助拍下的清点照片。
她把材料分成四组。手机上另有一张群聊截图，转的是凌晨封控时她推车的照片，底下有人把她常走的送货路线和住处都猜了出来。
吕柏山在群里回了一句：事说事故，别转人家的住址。前阵子旧桥关门，他自己就吃过把人推到前头的亏。这次他把原图撤回申请发给群主，打电话请值守点也别公开客户名单。马迎霞没请他替自己说话，看见截图，只说：“照片要留给核损的人，别留给看热闹的人。”
接待人员看完，问：“能确定损坏数量的这一栏，您写的是多少？”马迎霞指向订货数量、实际报损和进货价三栏，报出可以逐项核的数字。接待人员让她在需要核实的部分留下联系方式。马迎霞没有同意把完整客户名单贴到公开表上。
“你们要核订单，可以找我提供对应资料。但客户手机号别放出去。”
“好。”
这时，现场有人提出，想拍马迎霞和顾澄团队的合影，用来说明此次报警系统发挥了作用。马迎霞把笔放下。
“我不拍。”
对方笑了笑。
“就是个工作记录。”
“工作记录拍你们的设备。我的货损已经拍过了。”
她把签完的登记表收好。
“等这事儿处理完，你们愿意说救人成功，我没意见。别把我站在烂菜旁边的照片拿去当宣传。”
顾澄恰好从走廊经过。听见这句话，她停下。
“按她的意思办。”
马迎霞看了顾澄一眼，把文件袋拉链拉好。
“那就各办各的。”
中午十二点二十四分。回湾相关管理方发出临时处置安排。B2旁通暂停投入普通运行。维修单位接到拆检通知。现场需要先确认管线隔离条件，再对相应阀件和连接状态作工程核验。同时要求保留十二月一日的完工资料，以及昨夜两套监测原始数据。陈照看着通知。
“下午就拆？”
顾澄说：“如果隔离和安全条件核完，可以开始现场检查。正式拆件步骤由维修人员按安排执行。”
“你觉得会找到什么？”
顾澄没有回答。她把凌晨的两条曲线重新打开。
“我只知道，差压探头救了我们六分钟。”
陈照说：“约六分钟。”顾澄抬头看他。随后笑了一下。
“对。约六分钟。”
顾澄将维修通知交给现场负责人：“B2还封着。请维修单位下午带十二月一日完工单和现场照片来，隔离条件没核完，不准先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