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日凌晨两点十三分。回湾旧渡上游水位监测屏还亮着绿灯。值班员小周正端着一碗泡面,塑料叉子还没碰到嘴,桌上的设备忽然连响三声。他把叉子一扔。
“顾工,低点差压超线!”
屏幕最下面,一条蓝色曲线猛地翘起。告警时间:02:13:08。测点位置:旧渡低阶外侧。小周按程序核了采集器状态,随即拨通现场值守电话。电话响了四声才有人接。
“旧渡值班点。”
“我是独立监测台。低阶差压异常,立即核现场,按预案准备封控!”
“上游表没报警啊。”
“我报的是低点!”
对方还想说什么,第二组数据已经跳了出来。小周看向顾澄。顾澄披着外套站在他身后。她今天原本要在附近盯一夜设备,凌晨一点刚在休息间躺下,听见值守铃又爬了起来。
“记录下来。”她说,“独立测点异常,不等上游表确认。通知现场按自己的停止条件执行。”
“现场问要不要叫陈照去量水尺。”
“先封路,先叫现场的人撤。普通排水照预案开,别等他。”
顾澄伸手指向屏幕。
“陈照现在不在河边。你给他打电话,水就不进来了吗?”
小周拿起另一部电话。顾澄已经拨通现场负责人的号码。
“我是顾澄。B2附近低点异常,正在复核,但现场不能等结论。旧渡低阶还有没有人?”
“有个送菜的推车刚从上面过去。”
“马上叫回来。”
两点十四分。郑惠兰听见了第一遍广播。她今天没在旧渡正式值夜班。南滩小区一位熟识的老太太凌晨要去医院,她帮忙联系好车,顺路在旧渡上方陪着等人。车还没来,值守棚的喇叭突然响了。
“旧渡低位通道暂时封闭,请正在通行的人员立即返回上层安全区域。”
郑惠兰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河水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远处上游水尺旁的绿灯还亮着。值守员小梁跑出棚,正往通道入口搬隔离栏。
“郑姨,往后站。”
“下面有人。”
“知道,正通知!”
郑惠兰已经看见了那辆推车。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雨衣,把装满蔬菜的两层货架车往坡上推。车底两个小轮子在旧石阶边缘磕了一下,女人弯腰去抬。她叫马迎霞。这几个月固定给河对岸两家早点铺送菜,赶最早一趟车之前,经常从旧渡这边抄近路。郑惠兰认识她的车,不算认识这个人。
“别往前推了!”
马迎霞没听清。
“什么?”
“先回来!下面不让走了!”
“我得赶车!”
马迎霞抬头看向上面的电子水位牌。
“那上面不是好好的吗?”
郑惠兰没有跟她争。
她直接走到已经通过安全检查的上层通道口,抓住扶手,又喊了一遍:
“低阶进水了!车先不要了,人往上!”
马迎霞低头。刚才鞋底还是湿泥。现在,一股水正从石阶侧面往外漫。水不深。可来得太快。她后退半步,伸手去抓推车。车上的两只菜筐一晃。下层纸箱歪了。
“我的货!”
小梁已经跑到允许进入的低阶撤离位置。
“人先往上走,车能推再推!”
郑惠兰隔着栏杆指方向。
“右边!扶手边那条,不要踩中间排水槽!”
马迎霞试着把车倒回来。后轮却卡在台阶边的缝里。她咬着牙,用力一提。车轮终于抬起来。下一刻,一股回窜的水从旁边冲过,将两只纸箱底部浸了个透。箱里装着的是给早点铺备的叶菜。纸箱一软,最下面那捆菜滑了出来。马迎霞还想弯腰捡。小梁拉住她的雨衣袖口。
“别捡了!”
“那是钱!”
“水还在往上,先走!”
郑惠兰看着她。
“你叫什么?”
“马迎霞!”
“马迎霞,你先上来。东西搁哪儿,谁看着,我们都记!”
马迎霞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郑惠兰为什么要问名字。但这句话比“安全第一”有用。她终于松开了那只泡软的纸箱。先把身体退回扶手边的安全路线,再和小梁一道,将能移动的推车拉上去。
两点十六分,人和车到了上层。两只纸箱已经开始往下滴水。医院约的车恰好停在路口。郑惠兰把等车的老人扶上后座,核了司机报出的医院地址,又请同来的邻居陪着走。她记下车牌,才折回值守棚。同一时间,北郊殡仪馆。陈照正在核一只普通遗物袋。桌面上放着交接清单、透明封袋和一张补签记录。袋里有一块旧手表、一串钥匙和两张公交卡。
上一个环节的经手人在一点五十八分离开工作间。但补签记录上的离手时间填成了两点零八分。相差十分钟。陈照拿起电话找当班人员核实。
“你一点五十八就离开了?”
“对。”
“那两点零八是谁写的?”
“后面补的。我可能按交过来的时间记了。”
“你当时交给谁?”
“先放交接柜,魏姐安排的人后来拿的。”
陈照看了一眼柜门记录。
“那不能直接改成两点零八。离手、入柜、接收三个时间分开写。”
对方说了声好。他刚挂电话,私人手机就震了。屏幕显示顾澄。陈照接通。
“怎么了?”
“回湾旧渡低阶异常回水。两点十三分低点报警,现场正在封控。”
陈照站了起来。
“有人在下面?”
“有人,正在撤。”
“量水尺那边呢?”
“没有启动异常操作,也没有安排启动。”
陈照拿起车钥匙。
“我过去。”
“你现在在哪儿?”
“馆里。”
“馆里有人接你的班吗?”
陈照看着桌上没核完的遗物袋。
“我……”
顾澄说:“先别走。现场有人,有备用泵,也有撤离路线。你突然过来,至少得一个多小时,而且现在还没确认异常原因。”她停了一下。
“如果真的需要你在原量水尺工作点操作,会按已授权条件和现场安排联系你。现在不需要。”
陈照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顾澄继续说:“你帮我确认一件事。今天馆里的特殊原件有没有外借安排?”
“没有。”
“那把你那边的值班和交接时间留好。后面可能需要核你在哪儿、谁接过电话。”
电话挂断。陈照站了几秒。陈照看了一眼还敞着口的遗物袋,把车钥匙放回桌上。随后拿起值班电话。
“魏姐,回湾刚发生险情。我收到过现场通知,需要把来电时间和工作交接留在记录里。”
魏淑珍听完,说:“那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核完。那边如果正式需要你到场,再按馆里的安排走。”
“我知道。”
“别把一只没有交清的遗物袋扔在桌上就跑。”
陈照看向透明封袋。
“不会。”
两点十九分。回湾旧渡上游水尺终于触发了异常提示。小周盯着两套屏幕。
“顾工,上游也报警了。”
顾澄问:“两边的时间源核过吗?”
“还没有完成校时。”
“那别马上写‘提前六分钟整’。”
小周把已经输入的“提前六分钟”删掉,换成:
【低点先报警;两端时间待独立校核。】
顾澄走到现场联系台前。
“人员呢?”
“低阶通道清空。送菜的马迎霞和推车都上来了。”
“备用排水?”
“按预案已经启动。”
“低位水还涨吗?”
“正在回落,但旁通附近还有不正常的回流。”
“先别恢复通行。”
“收到。”
值班员问:“我们要不要把远程监控切成主控制?”顾澄转头看他。
“我们今天能做的是监测、报警和配合既定的现场处置。谁批准你接管全部操作了?”
小周没再说话。他把手放回报警记录台。
两点三十七分。马迎霞坐在值守棚里,脱下一只鞋,倒出里面的水。小梁拿来一条干毛巾。她没接。
“车上的东西能不能先摊开?”
小梁看向棚外。两只泡软的纸箱放在封控区外、值守棚旁的安全暂存处。菜叶还在滴水。
“可以,先登记一下,别和别人的东西混。”
“我有送货单。”
马迎霞从雨衣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封得很紧。里面有三张收货单,两张手写的。她把单据摊在桌上。
“这一箱是给南门口那家早点铺的。这一箱给老街口。今天早上五点前得送到。”
值守员问:“损坏多少?”
“现在我不知道。”
马迎霞指着箱子。
“你们不能叫我坐这儿猜,得让我把东西分出来。”
郑惠兰说:“先拍现在什么样,之后再清点。”
她问小梁:
“现场保管照片谁拍?”
“我来。”
“把纸箱外面、车上的位置、泡湿的东西都拍清楚。”
马迎霞抬头。
“照片给我一份。”
“可以按程序提供。”
“别光留在你们电脑里。”
小梁点头。马迎霞这才接过毛巾。她擦了擦手。
“人是没掉进水里。”
说到这里,她看向门外的两箱菜。
“可我今天第一趟货没了。”
没有人再用“人没事就好”安慰她。
凌晨三点零八分。低位通道继续封闭。现场切回独立备用排水,普通设备继续运行。现场人员已经确认通道里没有滞留人员。顾澄看着两套监测记录。独立低点探头先报警。上游水尺后来报警。回水短时出现在旧渡低阶。这些都是实际记录到的情况。至于为什么回水会沿这条线路窜回来,尚无结论。
顾澄让小周把原始采集数据单独保存,并记录设备编号、取得时间和经手人。
“别只导出曲线图。”
“原始数据也存。”
“操作日志呢?”
“现场还在整理。”
“不要替他们补。”
小周点头。顾澄看向手机。
陈照半小时前发来了一条消息:
【馆内值班未离岗。特殊原件无外借。现场需要协助时请按正式条件联系。】
她回了两个字:
【收到。】
随后把手机放下。
凌晨三点二十六分。陈照终于把手头那只遗物袋的三个时间核完。离手时间、入柜时间、接收时间分别填写。补签说明留在原记录旁边,没有把旧字涂黑。他把这一项交接送回柜里,在值班室外面接到顾澄的第二通电话。
“人都安全?”
“现场没有发现人员伤亡。”
“低阶呢?”
“继续封控。”
“原因?”
“还在查。”
顾澄顿了一下。
“有个时间你先记着。”
“什么?”
“今天普通备用泵切换到主泵,操作记录显示在两点十二分之后。”
陈照停住。
“比低点告警早?”
“从两份现有记录看,是这样。但还要核时钟。”
“谁操作的?”
“有当班日志。先不在电话里下结论。”
顾澄继续说:“今天白天你如果按工作安排到现场,可以帮着核各项记录的来源。但别先入为主。”陈照问:“你怀疑切泵出了问题?”
“我只知道,在切换之后,低阶发生了原本不该有的回窜。”
她又说了一句:
“上游表报警时,低阶已经有人撤回来了。”
电话挂断。陈照把时间写进工作本。
【12月2日02:13:顾澄团队报告独立低点差压异常;时间源待复核。】
【旧渡低阶有人撤回;货物受损。】
【主泵切换发生于告警前,具体先后待校时。】
写完,他看向窗外。北郊殡仪馆的院子空着。没有河水。没有神明。只有夜间值班室的灯。早班交接还得等到八点,陈照把本子合上,重新回到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