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凌晨，罗素芬在花材仓把最后一箱白菊搬进冷柜。原定给客户的那批洋桔梗没赶上昨夜的车，临时调来的花贵了，花头还小一圈。她把能按原样交付的两组小花篮摆到门边，打电话告知客户，余下的主花架可能要换一种白花，先发照片由家属选择。
客户家属回得慢。出车前十分钟，一条消息过来：主花架不换了，另一家能按原花材送，定金按约结算已做部分。罗素芬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给合伙人看。两人一起核过已做的底架、损耗的花泥和不能退的调货运费；退给客户多少钱有合同计算，亏在谁身上得把每项写清，不能因为她去开会就全推给合伙人。
她给客户回了一条简短消息，确认两个小花篮仍按原时间送，主花架部分依据合同退相应定金。客户家属问她临时换花是不是仓里没人管，罗素芬没有拿更正会作解释，只说原货延误、替代方案未经家属确认，所以不擅自改。过了几分钟，对方发来收货地点的新入口，提醒司机别走殡仪馆东侧施工门。罗素芬转给司机，又要了一张送达签收的照片；能交的东西仍得准时到人手里。
临时调来的花已拆箱，供应商只肯按花头损耗退一小部分。合伙人逐箱挑出能转给明天客户的，将每箱原价与预计折价分两栏，空着未成交的一栏。罗素芬本想说“差额以后我补”，合伙人把笔递给她：“先核数。你现在一句话把账揽完，过几天真实损耗出来又得吵。”她把自己垫出的冷链加价记上，没在总计处签认尚未发生的亏损。
“今天你去馆里。”合伙人给冷链车司机打电话，改送两个小花篮，“主单丢了，我一个人先把仓看住。以后这种临时改期，你早告诉我半天，哪些活能接我才能排。”
“昨天下午他们才定今天九点。”罗素芬把通知记录翻给他看。
“我说以后。”合伙人接过她手里那张运费单，“这回差额先按账记，别急着说谁赔。”
馆里的会议室换了位置，罗素芬找了两分钟。她进去时，桌上只有三份独立的事实说明草案，昨日那份《综合处理协议》没摆出来。经办人先解释宽泛保密条款从事实更正里移出，客户个人信息仍按原来的保密义务处理；补偿另开程序，今天不能用草案许诺具体金额。
罗素芬逐行看。第一段把她当年“已结束班次、拒绝代签”的时间写准了，第二段确认邵成其后仍将黑布袋和戒指交给错误的人。到“相关人员均有疏忽”时她划了一道：“这句话太满。谁做了什么，别一句‘均有’带过去。”
她还指出一处日期：草案把馆方收到她书面异议写成错交次日，原件收件章却在错交当天。一天看起来不大，足够让读者以为错交发生前无人有机会看见拒代签。经办人调来扫描存档的上传记录，比纸本晚了一晚；秘书把“原件收件时间”和“系统入档时间”分栏写。罗素芬等两边都核对后才同意改句，没有要求他们抹掉那个确实晚到的上传时间。
魏淑珍听到此处，说明自己当年见过异议、没有往下追，正式说明会安排在次日上午。这不是今天事实更正草案的附带交换条件。有人问能否现在顺手在草案里写“魏已自愿承担全部责任”，魏说自己会按记得的和当年值班本分别说明，现阶段谁也不能替有权程序定一个“全部”。罗素芬只请秘书记下次日说明会的通知时间，免得花材仓又临时改班。
经办人拿原交班记录核，魏淑珍补了当年馆内接收异议的时间。罗素芬没有要求他们把自己写成全程毫无关联，她当年发现问题、提交异议的事实也应完整列着。与错交直接相关的实际动作由可核材料分别落人，不让一句概括替所有人签收责任。
会议中途花材仓来电。合伙人说客户已经派人取两个小花篮，实际应结尾款比原订单少了大半；那箱临时调来的花可以转给明天的别家客户一部分，剩下今晚就要折价处理。罗素芬请他按实际花头数拍照、做出入库账，免得过一个月只能靠两个人记忆算亏了多少。她对会议秘书说需要暂停两分钟，回完电话才继续核说明。
秘书暂停时没有关掉门外的签到台，一位来处理其他遗物的家属看见她从会议室出来，问能不能顺便看今天那份说明。罗素芬说这里有当事人的工作和客户材料，不供旁人传看，对方道了声打扰去另一窗口。她回到座位，看见秘书已把公开会议记录上的客户姓名遮掉，留下订单时间这一项用来说明她为何反对突然改期。
“昨天改期，让我丢了主花架这部分利润。”她把通知时间给秘书看，“金额我还在算。纪要只记时间冲突和我已告知，不要现在替我填索赔数，也别写我签事实更正就不再谈其他。”
经办人问她带来的订单能否复印，她只同意留下遮去客户住址和电话后的日期、金额变化页，完整合同仍由她自持，必要时按赔偿程序再交。秘书在收件清单上写明遮挡范围，不把客户家的治丧安排当成会议室里谁都能翻的材料。
秘书核对昨天那份“收到改期、不接受综合协议”的签名，把文字添到今天纪要里。事实说明草案经罗素芬指出的三处措辞修过，仍需单位程序批准；她只签“已核对本次讨论稿中的事实措辞”，没有签“已获赔偿”或“双方和解”。宽泛保密条款单独留在旧草稿中，打上“本次不采用”。
散会时经办人说旧通知预计会被正式替换，问她能不能先在客户面前说明事情已经解决。罗素芬回答戒指去向没查到、赔偿也没办完，替换通知未发之前，她不替他们宣布结案。她在电梯里给合伙人回电话，说仓里晚些还有哪些能赶上的订单；那边说今天先由他负责联系供应商，以后旧案开会涉及的半天她要提前把工作分出去，不能每次等电话响了再补人。
“这回我没提前拿到改期消息。”罗素芬说。
“我知道。”合伙人没让她道歉，“以后收到会务短信就发给我，货款到点要确认，你不在就得有个能拍板的人。”两人约好按订单金额划一条临时代决线，超过那条线只能由她本人确认或直接告诉客户要等；花可以先保温，不能代客户换品种。她在电梯口记下这条工作安排，没有把合伙人愿意再合作听成他愿意永远免费替她顶班。
晚上两人把账算到一半：已经交的小花篮仍有收入，失去的主单利润算得出大致范围，转卖损耗尚待第二天结算。罗素芬把“待核”写在账页上，没有挪出一个好看的整数。她走出仓库时收到魏淑珍转发的一份正式通知：次日上午，魏需就当年C3交班处理作单独说明。她回了个“知道了”，没有问陈照会不会去。
合伙人追到门口，把第二天需采购的绳带清单递给她：“我先下单，价格过这条线打给你。”他们昨天才重新定过临时代决范围，今天就用上了。罗素芬把明天的会议时间写在仓库日历上，不让生意再靠合伙人临时猜她人在哪里。回家的车站旁有家花店正关门，纸箱里几枝卖剩的白花露出来，她看了眼自己手机里的订单变更记录，确认已经存好，才收起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