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日早上,罗素芬在花材仓把三捆白色洋桔梗重新数了一遍。客户订的治丧花材要隔天清晨送达,合伙人已经联系了冷链车,门边还堆着没拆开的花泥。她看了眼手机,馆方更正会原定今天十点,照约两小时能赶回仓库装货。
客户又打来电话问白花比例,她用沾水的手背按住手机,确认方案不变;对方说家里老人不喜欢太密的花,她便把一张样式照里的外圈去掉半层。合伙人等她挂断才说:“会议如果拖到下午,我只能先定别家的花。今天的价比上周高。”
“我十一点给你答复。”罗素芬把报价单压在花桶下面,套上干净外套出门。
她出门前还得把一箱百合搬进冷库。箱沿划到袖口,水渍和纸屑蹭了一道,合伙人说先别管衣服,赶车要紧。罗素芬打开订货群,给供货商发了“先留到十一点四十”的消息,对方回一个问号,又回“最多十一点二十”。她把那个时间写在手背上,路上堵车时一直没有擦掉。
馆里会议室的桌面已经摆好一份《综合处理协议》。抬头同时写着旧通知更正、补偿协商和材料保密。她先要一支笔,把每一项在纸边标序号,数到末页时停住:领取更正文本的签名栏下面连着一段宽泛条款,要求她不再对C3相关材料及后来知悉的异常事项向外表达异议。
经办人把准备好的座次表指给她看,角落却只有一个总签字位。罗素芬把表转过来,问今天谁有权确认旧通知的事实内容、谁能谈赔偿、谁负责客户资料保护。坐在她对面的三个人各报一个岗位,赔偿那边的负责人还没到。她把笔放下:“三件事都挤在同一页,等会儿谁签了都说不清自己认的是哪件。”
会议秘书想先用录音记全部话,被她问录音里有无客户和联系人资料、会给谁听。秘书查了会议安排,关掉开放录音,只对需核的事实用逐项纪要,交给在场人校稿。罗素芬同意她记自己的异议,没有同意把客户名单投到屏幕上。
“客户资料的隐私我会守。”她说,“我的更正权跟你们后来要谈的保密范围不能绑在一个签名下面。”
馆方经办人说可以在协议上画线删一段,但补偿金额还要上级核,今天先签事实与意向。罗素芬问若删了保密条款,能否单独给她一份旧通知事实更正。经办人翻文件,发现草案仍把她写成“交接现场责任人”。
“我当时已经结束班次。”她把自己那年交班登记的核验件递过去,纸边已经磨软,“黑布袋和戒指交接前,我书面说过不代签。邵成仍把东西给了错误的人。把这些写准了,再谈我能签哪一页。”
经办人拿旧通知对照,发现里面把“已结束班次”写成“交接当日现场负责”,还把她的“不代签”缩成一句“对交付程序有不同意见”。罗素芬请他念出自己当年那张书面异议上的原句,秘书照纸本读了一遍。她没有提高嗓门,等秘书读完才说:“从这一句改起。后面谁有责任,你们按证据和权限继续核,我先要你们别替我删掉我当年说过的话。”
一名代表问她怎么确信袋里有戒指,是不是又要调查物件去向。罗素芬只让他们按第一卷已查明的事实和照片、聊天记录核旧交接,不打算在这里另开一次“有没有错交”的辩论。戒指最终去了哪里,她也想知道,但今天这间屋里没人有原件能给答案。
她将自己带来的核验件用文件夹分了两侧:已交给馆方的事实材料清单、尚待有权程序处理的戒指去向与补偿。秘书问能否顺手复印完整聊天截图,她说完整证据已由此前程序封存,今天只核页码和对应范围,不把涉及客户的私人对话拿去给全部参会人各印一套。秘书照她的清单登记受理,没以“不复印”为由推迟核旧通知。
魏淑珍因另一项馆内工作晚到十分钟,坐下先看过罗素芬交来的异议页,说旧通知确有不准确之处,应单出事实说明。有人提议让陈照来补证罗素芬何时离岗,罗素芬摇头:“我材料在桌上。他知道什么另让他书面提交,我今天不跟他对话。”魏淑珍没有替陈照解释,也没有问她能不能让一步。
经办人拿出第二份草稿,里面的补偿一栏写“另行协商”,却仍把宽泛保密放在主文后。罗素芬划掉这一行,问换成“依法保护客户个人信息”是否有人反对。对面两人交换眼色,说需要回去核权限。她也不急着催他们在原件上改完,只要求会议纪要逐字记:她拒签合并文本,同意继续单独核C3事实,赔偿另议,客户信息仍应保护。
十一点四十,花材仓来电话。合伙人说一家白花供货商要她马上确认,过点就给别的客户。罗素芬到走廊里把剩余数量和单价问清,打给客户确认能否用同色替代品;客户犹豫,想等家属回话。她看着时间,请合伙人先锁住一半货,自己承担临时调货的差额预估。
合伙人说车已在路上,原先答应的下午共同打样没法再等她。他把可以先做的底架和花泥准备好,剩下的颜色搭配请她今晚到仓里亲自核,别隔着屏幕让客户收到错色。她回答“我回去做”,听见对面还有装货叉车的声响,才想起早上写在手背上的十一点二十早过了。
她回会议室时,经办人告知正式更正草案需重做,明天上午再开。她说自己隔天有订单,能否今天先书面收下她的异议,改好的草稿网上发来核。经办人说关键事实需当面确认,魏淑珍要求至少把会议由谁改期、何时通知写在纪要上。罗素芬在“收到延期通知”一栏签名,紧挨着手写“仅确认会议改期,不接受综合协议”。
魏淑珍让秘书在改期栏旁另记罗素芬提出的订单冲突,秘书问要不要写损失金额。罗素芬说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少赚多少,不许替她估一个整数;只写她当天明确告知时间冲突。馆方是否承担由后续程序判断,今天没人能把她的签收改期拿去当赔偿金额确认。
下楼时陈照没有出现。馆里一位同事问她需不需要让人帮忙搬材料,她说不用,箱子很轻。回仓路上她给合伙人发了新的到达时间,对方回“明天那单我一个人兜不了全部,货要是错过,就按实际损失算”。
罗素芬在公交车上看着那句话,先把客户确定不要的几枝花从备货单删掉。她能要求馆方更正事实,也得在今晚想办法把仍可交付的那部分活做出来。
她到仓库时,合伙人已经把底架排在冷库门边,花泥泡得太久的一盒得换。罗素芬脱下外套,先核客户确定过的白花比例,再把还没到货的品种在单子上画圈。客户家属迟迟没有回复替代方案,她没有替人默认同意,叫合伙人先做不受影响的两组小花篮。晚上九点,车的预计到达时间又往后推了半小时,合伙人抬头说:“明天这会你去,现场这边我只能保住能保住的。”她把剩余待核的两项贴在仓门上,第二天再谈金额,眼下还得把花装好。
她给馆方的会务联系人发了条短信,确认明天九点到、只核独立事实说明草案。发送记录留在手机里,回到工作台又把客户订金和今天追加的调货费分别记账。两种钱挨在同一页,不会因为某一方将来答应“再谈”就自动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