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早上六点半,谭秀容在保洁点门外刷卡,机器响了一声,屏幕却显示她今天少了一个临时楼道单。领班正在给清洁车补垃圾袋,见她盯着屏幕,解释说客户昨晚点名换人,怕她又去桥边开会,下午没人把活做完。
“那单的钱昨天就没算给我?”谭秀容问。
“临时单按实际去的人算。你有意见我能把派单时间打给你。”领班没有翻脸,“固定的四层楼还是你的。九点前得拖完。”
谭秀容拿了拖把。手机在裤袋里连续震,她到茶水间换水才看。居民群里转着一张她站在桥区门口的照片,只有半个侧脸,下面接的却是前天那份“指定接收人未履行开放义务”的通知截图。有人问她既然拿了申师傅的遗产,为什么让老人绕天桥;也有人说看见她把钥匙交了,是不是故意赌气。照片拍不到她手里的岗位钥匙保管副联,更拍不到馆方仍封识的MED-007。
她没在群里辩解,先把水桶推回走廊。擦到第二道防火门,领班过来提醒:有个住户给物业打电话,说不想让“那个管桥的”上门。领班把住户房号划给另一人,又劝她今天别去桥边,“几个退休的守在门口要说法”。
谭秀容拧干拖把:“我会把楼擦完。过桥我走西边大路。”
同班的保洁员陈姐推车过来,低声问她要不要先把手机关了。她说关了也收不到领班临时改派的活,只把居民群设成静音。陈姐顺手帮她拎了一袋干净抹布,又说周末想换半班;谭秀容算了一下自己后天已经答应在桥区核材料,没敢点头。她在排班表上把这半班圈出来,请领班下午确认,免得另一个人也被她临时耽误。
九点前楼道擦完,领班抽查电梯厅,发现角落还有一片胶痕。谭秀容蹲下去用刮片处理,膝盖起来时有点疼。领班说客户那边的换人要求只针对临时单,不影响她固定工资,却没法保证下次客户会不会再提同样的要求。她让领班把这句话写在派单备注里:今天她人在岗,临时单由客户另行指定,不是她旷工。领班看了她一眼,还是在系统里补了备注。
陈照收到吕柏山的电话时正在馆里核遗物清单。吕柏山先问能不能说“她没有拿桥”,陈照答可以说明普通遗物回执的范围,不能把尚未核完的产权争执靠一句口头声明解决。吕柏山又说群里有人贴谭秀容的工作点,叫居民去问她。
“你转过那张通知。”陈照说。
“是。我当时要让人看见通道为什么关。”吕柏山在电话里咳了两声,“我现在删了个人那句,截图已经传到别的群。光删也没用。”
魏淑珍听见陈照报的时间,让他先把馆内那张普通遗物范围说明打印出来,不要直接转发她和谭秀容的签名页。桥区的关闭原因由桥区出,馆方能证明的仅是八类普通遗物交付、MED-007未交付及相应测试原件用途。陈照跑了一趟打印室,复印机纸槽空了,同事拿来新纸,他在页脚又检查了一遍去掉住址、证件号码和私人票据的遮挡。
他把草稿发给魏淑珍,魏删去他写的“谭秀容并无责任”六个字,换成“该回执未包含通道开闭、维修和事故责任的接收”。“你能说这张纸没有什么,不能替所有现实责任下一句终局判断。”她让同事核对八类清单和日期,自己去请馆方签适用范围说明。与此同时,桥区值班台的投诉单已经排到下一页,有人直接写“请谭秀容给明确开门时间”;魏把这件事转给运维中心处理,没有代他们填答案。
中午他到谭秀容工作点门口送她要求的费用申请收件副本。她出来时还穿着沾湿的保洁鞋,拿纸看编号:“这个能证明他们收了申请,不能证明已经给钱,对吧?”
“对。”
“那先留着。”她从包里拿出小塑料袋,把副本装进去。
陈照说有人正在曲解遗言,若她同意,他可以把申扶那三句原话完整说明,至少让人知道死者说过什么。谭秀容看了他一眼:“那他们更要问我为什么不照他说的做。钥房里我给他送过什么,别拿去换同情。你能说他的话是真的,也得说不能凭那句话让我负责修门。”
“我刚才想快一点。”陈照承认。
“你们都想快。”谭秀容收好纸,“我今天少了一单,不是因为没人听见申师傅说话。”
下午,桥东口有人举着手机等她。她没去,照原定的西边路线坐公交回家。吕柏山到场替她回答,先让一个推车的年轻人把路让出来,别把急救车能过的门口也堵上。三位居民问:如果她不签,通道是不是就一直关?吕柏山说自己还在要求恢复,但维修和安全检查没完,谁签字都不能代替这两项。一个老人说昨天门明明动了,还让人从下面走过。吕柏山回“那是受控核验,今天照样挂着封闭牌”,并把旧通知截图从自己发的群消息里撤回。
他没等群里人夸他删得快,就去社区借了张折叠桌,在门口把绕行图摊开。老人指着天桥楼梯,说膝盖不好,最近三天去菜场都得挑别人能陪的时间。另一个人说门若坏了,先修,不能把探望病人的路永远写成“暂时不便”。吕柏山把这两句话分别记进通行需求本,不让“大家都想开门”遮掉谁最难绕行。有人试图追问谭秀容的住址,他合上本子说这项不记,想找管理单位直接打告示上的值班电话。
群管理员随后收到魏淑珍转来的馆方适用范围说明和运维中心当天签发的通道状态简讯。简讯只列可核的几项:普通遗物回执不涉及桥门长期责任;通道结构与维修仍由管理单位核查;东门存在尚未解决的回位问题,暂不具备正常开放条件;居民投诉由中心值班电话接收。没有WILL-004的音声,也没附谭秀容值守簿里照顾申扶的私人页。
有人在群里说这份简讯怎么来得这么慢。袁启明回复“上午做了适用范围核对”,没有把旧通知撤掉。他把正式告示更新为“封闭原因待检查结论”,却仍保留那条“未履行开放义务”的旧网帖,说撤回需要上级审批。吕柏山回他:“你们发帖时怎么没等审批?”两人在群里吵了几句,最后谁也没让谁把安全责任写成对方的。
傍晚谭秀容回到住处,在楼道口碰见一位以前会请她帮忙换灯泡的邻居。对方问了句“明天能开了吧”,听她说不知道,客气地点点头,没再提进屋喝水。她上楼前用手机把这次丢单的派工变化截下来,存进自己的工资账,不往居民群发。
进门后她看了几眼钱包里的零钱,明天公交换乘多一次,她得比平时早起。外头敲门,隔壁小孩送来一袋前几天借走的夹子,家长站在楼梯口没有上来。她接过东西道谢,回屋先把工作鞋晒在窗边。消息里的“守桥人”三个字闪了又闪,她仍只给领班回了一个确认排班的表情。
陈照接到桥区通知时正在交班。原定后面的安全检查有人取消预约,检查员把青槐旧桥调到明天上午,要求现场提供东门工单、排水和照明台账。陈照看了一眼日历:明天中午是他回湾授权的第十四日复核。他把检查通知转给魏淑珍和许苇,各按自己能核的范围准备,没填“陈照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