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往后翻。”
谭秀容按住值守簿,先把第一页旁边那张遮挡纸挪正。纸下露出半行字,能看见一个药名的末尾和一串旧手机号码。
社区工作人员停下扫描仪。陈照也把笔搁在登记表上。
“这两行跟开门没关系。”谭秀容说,“复印件里不要。”
她没有撕原页,只用不透光的纸条盖住无关内容,再让工作人员拍下遮挡位置。原件页码、遮挡范围和复制文件名都写进登记。值守簿仍由她拿着,谁要翻下一页,得先等她把手移开。
中午的查阅只做了第一页。下午两点四十,陈照按约到了谭秀容工作的保洁工具间。
工具间夹在商场卸货通道和员工洗手间之间,门一开,消毒水味先冲出来。两辆榨水车靠墙排着,拖把头倒挂在水池上方,唯一能摊材料的地方是一张吃饭用的折叠桌。
谭秀容刚拖完二楼。她把手套晾到窗边,换了件干外套,才从最里面的柜顶搬下一个饼干铁盒和两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外还夹着一张证人表。她只列了五个仍能联系的人,注明各自见过哪一次替班或维修;号码不进入公开复制件,联系前必须先征得本人同意。
“五点前收完。”她说,“晚班要进来领扫具,不能占他们的桌子。”
社区工作人员带来不联网的扫描仪。运维中心来的是一名档案员,只负责核维修单号,不带走原件。陈照的记录范围也写在门口的临时查阅表上:值守、支出、报修、投诉及可联系证人。
铁盒盖一掀,里面没有整齐的账册。小票折成不同大小,有几张被机油浸出黄边;照片装在冲印店的纸袋里,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早年的电话记录抄在烟盒纸上,近几年的则是手机截图打印件。
谭秀容先把私人送药、住址和家属电话挑出来,装进另一个牛皮纸袋。
档案员问:“申师傅生病的时间,可能跟替班对应,要不要留日期?”
“留‘临时替班’四个字。”她说,“什么病、吃什么药,不给。”
“如果以后需要核实原因呢?”
“到时候再问我。今天核的是我有没有干活,不是把他的病历贴出去。”
牛皮纸袋被她放回柜顶。社区工作人员在复制范围里加了一句:涉及用药、私人照料和无关联系方式的内容不复制、不公开。
值守簿从二〇一五年写到今年,前半本多用蓝色圆珠笔,后面夹着黑色签字笔和铅笔。字也变了。最初每次只有一两行,后来开始记开门时间、关门时间、钥匙交还和谁来过电话。有一年商场更换保洁承包公司,她的上班时间从七点改到六点半,值守记录也从“下班后去”变成了“午休过去”。
一张二〇一七年的小票已经褪得发白。商品名勉强能看出是两只灯泡,金额三十六元八角。值守簿同一天写着:西口灯坏,申师傅不在,先换一只,另一只放钥房。
运维档案员在系统里查到两天后的故障登记。处理结果写的是“现场已恢复照明,材料来源待补”。没有报销记录。
二〇一九年的一张五金店收据沾着油,买的是机油、棉纱和一把小油壶。照片里能看见钥房门口那只搪瓷盆,旁边地上铺着报纸。谭秀容只让他们复制票据和物品,照片右侧站着的两个人被遮掉了脸。
“这次是谁让你买的?”陈照问。
“申师傅说门响,让我下班带过来。”
“中心知道吗?”
“第二天报过。”她把值守簿翻到对应页,“电话打给谁,我记的是姓周。现在号码已经停了。”
档案员查到工单。登记时间比值守簿晚一天,内容是“门轴异响,现场已临时加油,建议后续检查”。工单最后一栏没有维修完成签字,只有“转巡查”。
票据不能证明那瓶油全部用在桥门上。照片、值守记录和工单放到一起,可以确认她买过对应物品,现场做过临时处理,运维中心随后收到过同类报告。
扫具的记录更多。竹扫帚、簸箕、垃圾袋,有时一张小票只买十几元。谭秀容没有每一笔都留票,便把没有凭据的项目单列出来,不让社区工作人员填估算金额。
“没票就是没票。”她说,“能找人证明我扫过,也不能随便说花了多少钱。”
二〇一八年七月的一页夹着一张已经作废的公交卡充值回单。那天暴雨,申扶在外面看病,她晚上九点十八分替他关完西门,错过末班车,花十六元五角坐车回家。值守簿记了关门和归还钥匙,乘车平台还能调出同一晚的订单。谭秀容把车费列进“可核支出”,却把接单司机的号码遮住。
“当时为什么没报?”社区工作人员问。
“十几块钱,报一次要填三张表。后来次数多了,我才开始都留着。”
这笔钱不大,却把一次“替班”拆成了具体时间:她几点离开自己的工作点,几点关门,什么时候归还钥匙,又怎样回家。陈照在旁边加了一栏,专门记因此产生的交通和替班成本,不再只统计买过多少物品。
吕柏山下午来送计数表,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他认得其中一张旧照片,说那年冬天西门积了落叶,是他和申扶一起清的。
谭秀容把照片翻到背面:“九月二十七号,还没入冬。你那次是第二年一月。”
“不可能,我记得穿着棉袄。”
“那天早上降温。”
社区工作人员没有按谁的记忆写。她们找到照片电子版,拍摄时间是九月二十七日六点十三分;值守簿上同日记着“降温,西口叶子堵沟”;吕柏山的名字出现在第二年一月另一页,后面写的是“借铁锹两把”。
吕柏山盯着两页看了会儿,把手从那张照片上移开:“是我记串了。铁锹那次才是我。”
更正也被记进证人核验栏。人的记忆可以帮他们找到材料,不能盖过材料本身。
下午三点半,商场广播催保洁组去清理一处打翻的奶茶。谭秀容穿上围裙走了,临走前把原件全锁进自己的柜子,只留下已经遮挡、编号的复制件。
陈照趁这个空当完成媒介接触记录。经谭秀容书面同意,他在社区工作人员见证下触碰值守簿封皮和三页原始记录。没有声音,左手旧痕也没有出现可辨变化。
这册簿子被编为MED-009,但备注写得很清楚:谭秀容自持的普通记录,只用于本案劳动、支出与报修事实核对;未发现死亡残迹触发,不属于申扶遗言载体。
半小时后,谭秀容回来,围裙上沾着一块浅褐色水渍。她又从手机里调出几张转账截图。收款方分别是五金店、锁具摊和一名做焊补的小工。涉及私人往来的备注被她当场遮掉,只保留日期、金额、收款方和用途。
运维档案员找到其中两次对应的报修单。一次写“螺栓松动,已临时加固”,一次写“照明罩破损,待采购”。报修单能证明中心接到过事项,不能证明每一笔支出都经过批准。要不要补偿、按什么标准补偿,还得另行审核。
陈照把票据、班次、报修和照片一项项对齐。十一年没有突然变成一个大数字,只变成桌上越来越多的小格:哪天替过班,哪天错过末班车,哪只灯泡先由她付钱,哪次投诉在晚上十点以后打到她手机上。
“申扶留下的那些话里,”他看着表格说,“你可能才是他真正认定的继承人。”
谭秀容正在给一张小票套透明袋,手停了一下。
“别给我换个好听的名字。”她说,“我替过班,花过钱,该认的认,该补的补。照料过他,不等于以后还得照料这座桥。‘继承人’三个字也不能替我签劳动合同。”
陈照把刚写下的“实际继承关系”划掉,改成“长期协助与垫付事实待核”。
四点五十分,晚班保洁员在外面敲门取扫具。材料开始装袋。社区工作人员给每一份复制件加页码,运维档案员只带走工单对应表,MED-009原件仍由谭秀容带回。
最后核到今年的记录时,谭秀容没有立刻合本。
八月那页写着:东门弹簧回位慢,已报。
九月,同一句话又出现一次,后面多了四个字:仍未处理。
十月的字写得更重:东门弹簧回位慢,已报,关门后需手推确认。
三条记录各自对应一个报修时间。运维系统里,处理状态都停在“待现场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