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七分,穿浅灰工服的女人又跑回了东口。
她喘得说不出整句,先扶住围栏,才问巡查员:“六点二十五那班,刚走,是不是?”
巡查员看了眼公交软件:“下一班六点五十五。”
女人把口罩拉下来透气。她姓周,是上门照护员,七点要到西边一户老人家里协助翻身、喂药。原本穿桥洞到站牌只要八分钟,绕北侧道路后,她在天桥下面才发现手推护理箱抬不上楼梯,只能再折回地面路口。
“雇主家属扣我一小时的钱,你们给不开证明?”她问。
巡查员手里只有关闭通知,没找到误工证明的格式。袁启明已经去西口处理另一处围栏,只能让她拨中心电话。
电话占线。
陈照把值班室号码抄给她,又在自己的现场附记中记下到达时间和她自述的原路线。他没有写“因此误工”,因为班次记录和扣款都还没核实。周师傅把号码塞进口袋,拎起护理箱去等下一班车,临走前说:“你们谁关的门我不管,下午得给我个能回话的人。”
六点四十分,一个年轻男人推着婴儿车来到东口。孩子睡在车里,遮雨罩上凝着一层白气。他照着绕行牌走了二十多米,又折回来问天桥有没有电梯。
“没有。”巡查员说。
“那我怎么上?”
没人能替他把车抬过二十八级台阶。男人给托班打电话,说要晚到,随后推车去了更北边的平交路口。那条路没有连续人行道,他走之前拍下了围栏和通知。
七点过后,三位约好一起去社区门诊复查的老人停在西口。一个人带着折叠拐杖,另一个刚做完膝关节注射。他们听完绕行路线,在路边商量了几分钟,最后给门诊打电话改约。最年长的那位没抱怨,只问:“明天还关吗?”
巡查员说:“通知没写结束时间。”
老人把拐杖重新挂到手腕上:“那后天呢?”
巡查员答不上来。
陈照一夜没睡,八点多必须回馆补交外出记录。他离开前,社区服务点的工作人员抱来一摞临时登记表,在东西两端各放了一本。表格只记原本去向、预计绕行时间、携带推车或行动不便情况,不登记身份证号。
“先把影响记下来。”工作人员说,“有人来过、有人有需求,能证明这些。安不安全、应不应该二十四小时开,不是这张表能证明的。”
吕柏山站在旁边,已经拟好一份联名要求。他要求运维中心公布临时关闭依据、恢复开放条件和值守方案,还在居民群里转发了那张关闭通知。
通知只有一句原因:原守钥人死亡且无人完成综合接收。
十分钟不到,群里就有人问“是不是谭秀容拿了钥匙不肯开”。吕柏山没有写这句话,也没有立即纠正。他在表格旁催人签名,说先把门开了再分责任。
陈照问他:“联名里写不写维修和值守由谁承担?”
“我们现在连门都过不去,先说通行。”吕柏山把笔递给下一位居民,“责任让中心谈,不能拿这个一直关。”
他的诉求不假。那份纸同样不能回答谁该半夜接电话、谁该出维修费。
下午四点二十,陈照睡了不到六个小时,提前去社区服务点。他晚上还要回馆值班,只能在交班前留一个小时。
服务点里比早晨更挤。墙边充电插座上接着三部居民的手机,复印机不停吐纸。上午两本登记已经写了十七页,最常出现的不是抱怨,而是时间:多走二十二分钟、三十一分钟、四十六分钟;错过一班车;推车不能上天桥;雨天不敢走北侧机动车道边。
工作人员把原表锁进柜子,只在桌面放去掉姓名和号码的统计副本。陈照逐页看了登记人签名和记录时间,确认是现场填写。它们支持关闭已经造成具体通行成本,也只能到这里。
谭秀容五点差十分才到。
她白天的保洁班没有请假,袖口湿了一圈。进门后先去水池洗手,回来才从塑料袋里拿出那部工作手机。她长按开机键,信号接通后,未接电话、短信和语音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有人问什么时候开门,也有人直接骂她拿了东西不办事。
“十一点半开始打到保洁点。”她说,“我先把当时的通知、来电记录和信息截了图,存好,手机关到现在。领班让我先把自己的活干完,别在走廊接这些电话。”
工作人员把她中午保存的截图和刚收到的新信息分开导出,连同导出时间存进一个新文件夹,又用数据线复制了一份,生成文件清单。谭秀容和对方各留一份。
“关了五个多小时。”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我的私人号码不给居民群。”
吕柏山就在窗口外。他听见了,推门进来:“大家找不到中心的人,只能找认识的人。你把电话一关——”
“我六点半上班。”谭秀容打断他,“今天厕所堵了两回,二楼还临时加了一场活动。你让我拿着拖把接桥的投诉,工资谁给?”
吕柏山张了张嘴,转向陈照:“那你把申师傅的话说清楚。他到底把钥匙给谁?”
屋里一下静了些。
陈照把记录夹翻开。他本想说明那三句固定原话,却先看见许苇下午发来的程序备注:可证明死者表达,不可据此解释所有权、公共职责或强制接受。
他还是开了口:“在合法接触条件下,我听到的内容是固定的。申扶提到钥房里的东西、旧桥这道门,也提到由秀容决定谁能过。”
吕柏山立刻问:“那不就清楚了?”
陈照的电话在这时响了。许苇打来的。
“你在服务点?”她问。
“在。”
“别把原话讲成结论。你能确认他说过,确认不了那句话能处分哪些东西。”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一点。陈照看见谭秀容靠在复印机旁,没有接他的话。
“明白。”他说。
挂断后,他在自己的口述记录旁补了一行:以上为遗言原话范围,不代表桥体、公共通行或事故责任已完成处分。
“刚才少说了这一句。”陈照把笔盖扣上,“我更正。”
吕柏山显得不耐烦,却没再逼谭秀容回答。窗口外又有人来交联名表,他转身去核对门牌号。
五点十分,运维中心的办事员送来两份《综合接收确认》。纸张用透明文件袋装着,第一页已经填好谭秀容姓名,末页留了签名和指印位置。办事员说袁启明还在接检查电话,委托他送达,请谭秀容当天表态。
谭秀容没有坐。她站在柜台前一页页翻,从钥匙保管看到开闭安排,再看到投诉、维修和事故处理。她翻得不快,遇到“附件”两个字就往后找对应页。
“维修明细在哪儿?”她问。
办事员说:“附件可以后补。”
“费用呢?”
“要核。”
“退出怎么退?”
办事员没在正文里找到退出条款,只说可以另行协商。
谭秀容把文件合上:“那今天不用等了。”
她向社区工作人员要了一张空白的收件登记纸,亲手写:本人已阅《综合接收确认》,不同意签署;本人未领取MED-007铜钥匙圈,不接受以普通遗物回执推定本人承担桥门开闭、维修、投诉及事故责任。落款后写上十一月四日十七时二十六分。
她让办事员在复印件上签收。办事员不肯盖运维中心业务章,只签了姓名和送达身份。社区工作人员在旁边注明“现场见证收到书面意见”,加盖服务点收件章。原件由办事员带回,谭秀容留存带两方签名的复印件。
这是她第一次把拒绝写进正式流转材料里。
办事员收文件时脸色不太好,却没有争辩:“我只负责带回去。门什么时候开,中心再通知。”
他走后,谭秀容把那份《综合接收确认》推给陈照:“你看看最后一页。”
末页签名栏上方有一行小字:桥体日常维护及相关事故由接收人承担。
下面列着“维护事项及费用明细,见附件三”。
陈照往后翻。附件一是钥匙清单,附件二是通道示意图。附件三只有标题、页码和一张空表,维修项目、既有故障、预计费用、责任期限,全是空白。
社区工作人员把整套文件重新数了一遍,共九页,在复印登记里注明附件三为空表。谭秀容看着那张白纸,问办事员留下的座机什么时候有人接。
工作人员说:“夜里是总值班,不一定答得了维修问题。”
“那就明早再问。”她把自己的书面拒绝收进塑料袋,“今天我还得回去补半小时班。”
她走出服务点时,工作手机已经重新开机,仍旧一声不响。桌上那份空白附件被单独夹进透明页袋,和居民一整天走出来的十七页登记放在了不同的档案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