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杜荃把一封退回的邮件转到单独的核查夹时,陈照刚好敲开资料室的门。
“邮箱停用了?”他看见屏幕上那行红色投递失败提示。
“旧联系人退休,退信早上七点到的。”杜荃把屏幕扣向自己,“你先说你的事。”
资料室暖气没起作用,窗边放着两只未拆的档案箱。陈照把馆里的出入登记签好,向她核申扶是否在她维护的外部索引里。他昨晚填测试卡的“已知条件”时,发现同一份材料里,“死亡”“遗嘱”“保管人”“接收人”挨得太近;要是写进一个格子,后面的人很容易把前一个词当成后一个词的根据。
“你要查索引,还是要一张证明?”杜荃问。
“查有没有可核条目。死亡材料我有另一条来源,桥的登记也另查。”
杜荃开了权限页,让他站在访客线外。索引只显示申扶关联待核条目和录入时间,附着的外部材料还没有完成来源比对。她把可向本案提供的字段打印出来,遮住与申扶无关的编号,只在页脚写“待核索引摘录”。
“这能证明有人记过他,不能证明他死没死、有什么产权。”她把打印纸递给陈照,“复印件也不能沿着别人的邮箱转出去。”
陈照确认摘录范围,把它夹进工作袋。杜荃把早晨的退信再打开,脸色变了些。邮件主题是“西渠观察条目更正通知”,收件人地址旁标着旧单位联系人;附件发送记录显示,两年前一份 PDF 曾发给这个地址和另外四个有工作需要的接收点。她昨天准备补通知,今天第一封就退了回来。
“通知更正什么?”陈照问。
杜荃没有立即回答。她先把旧版下载到离线阅览端,核对文件尾页的版本号和生成日期:`WQ-OBS/2019-06/V1.3`。分发登记保留了发送时间、五个收件岗位以及其中三个下载回执。她用手指在第五页的一行状态栏点了一下。
“西渠观察对象,已死亡。”
“有原件吗?”
“我正在查。”
她调出主表的修改痕迹。后来的版本把那格改成“失联,状态待核”,修改时间在前年十二月。改动附了一份当年联系记录的影印件:两次联系未果,旧地址无人签收。没有死亡登记原件,也没有足以认定死亡的书面材料。
杜荃还不肯只凭屏幕上的影印件下判断。她在库房门口签了纸本调阅单,让陈照留在资料室等。她回来时拿着一个有磨损的牛皮纸封套,先核登记号,再把当年的退件封皮与影印件并排放好。封套封面原本填的是“联系中断”;末页的“状态核销依据”栏空着,夹在中间的两封退信也只是寄送失败。她请同事在内部核查簿上见证这次调阅,没让陈照拍整页——背面有另一个人的旧住址。
“这个字是谁加的?”陈照指着 PDF 上的死亡状态。
“当年的汇总人已经离岗。现在知道的是,原登记里没有它。”杜荃把两个版本的差异单独录入,写明尚需核那次汇总的流转记录。即便找到当年的录入人,她也不会用一句回忆代替纸本依据。
“当时我把主表改了。”杜荃翻过发送记录,“旧 PDF 已经出去了,我没逐一通知。有人继续用旧件,不会每天上我们的主表看一眼。”
楼下传来搬箱子的响声。陈照想起手上的桥案,把原先准备问的话咽了回去。杜荃拿出一张来源卡,让他把旧版的版本号念一遍,她对着只读归档件逐位核实,确认不是别人转述时抄错。
“‘失联’也不等于现在一定活着。”陈照说。
“对。我能改掉没有证据的‘已死亡’,不能填一个同样没核实的‘存活’。”
她打开权限系统里一份来自设施咨询单位的工作往来。对方前一日要求她确认“无活着持有人提出异议”的依据,附件引用的正是旧版 PDF 第五页。他们准备处理西渠旧泵房一处封存储物间,认为观察对象已经死亡,不必再等持有人意见。
“观察对象”也未必就是那个储物间的持有人。杜荃在询问单上圈出对方自己推出来的两个字,标为未核。陈照拿出笔,想写“旧档误认导致追索”。杜荃拦了一下:“先记他们引用了旧版,别替他们确认已经做了什么。等回复。”
她拨了询问单上的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今天是星期日,负责该业务的负责人到现场去了,办公室只有值班员。杜荃请值班员记下版本号,暂停将旧 PDF 作为死亡依据;值班员答应转达,问能不能提供对象姓名给现场人员核对。
“你们收到的文件里有内部代号。真实身份不在这次通知范围内。”杜荃说,“更正的是状态判断,别让当事人为了阻止你们做事,公开证明自己还活着。”
值班员有些不耐烦:“我们的人总不能开着车过去,再原路回来。”
“要不要回来由你们单位现场负责人决定。我能确认的是旧版那格不具备死亡原件支持。别继续用它作依据。”
电话断了,杜荃查了文件袋里的纸质副本,登记主表、旧 PDF、更正通知的保管位置。她没有删除旧版本。旧版本的错误和它曾被发送出去的事实,都需要留着;有权查版本链的人仍能看见它。对外下载入口先暂停,登记理由写“状态字段待纠错通知完成”,不是“资料不存在”。
陈照问:“这跟二三八号和二七三号有交叉吗?”
杜荃翻到索引的关联页,让他看来源栏。二三八号与二七三号各有独立材料和核验路径,旧 PDF 的这个错误不在其中。第一卷第三十章装过同构旧案材料的文件袋,还只挂着“来源待核”,也没跟西渠条目或申扶案并案。
“别看到两个错字,就把每个旧案都拴起来。”她说。
陈照点头,将“外部索引待核”与“西渠旧 PDF 更正”记到不同页码。馆里发来催回的电话:午后有一批遗物移交,他需要回岗。杜荃没有留他帮自己查完整个名单,只请他见到旧版引用时不要重复传播,并在馆里的接收记录写明更正通知的版本号。
出门前,他看见杜荃重新发出的通知。通知没有写受保护对象的姓名,只列旧版号、错误字段、目前能够核实的“当年失联”、不得据此推定死亡和暂停使用的要求。三个尚能投递的地址收到邮件;退回的那个,她用单位总机和档案收文渠道另发一份,留了送达记录。第五个地址原来是一个共用下载账号,谁点过链接只能从旧平台的下载日志里继续核,尚不能说已经通知到每个人。
下午两点多,陈照在馆里核对移交袋时,杜荃打来电话。他刚把封口压好,示意同事先看着桌上的袋子,走到走廊接听。
“有回复了。”杜荃说。
咨询单位的回信只写了几行:他们已依据 `V1.3` 发起现场追索;两名工作人员上午到了西渠旧泵房外围,正与门卫联系进入封存储物间,准备清点物件。邮件下面附了当天的外出派车单号。
杜荃已经回信要求他们暂停以“已死亡”为由的处置,等待本单位核查持有关系和实际状态。她说话时旁边一直有人在拨另一个号码,响了几声没人接。
“他们进去了吗?”陈照问。
“邮件没写,我不能替他们答。”
陈照把派车单号、回复时间记在便笺上,没有在馆里的申扶案记录上添一个“同案”。走廊里有人推着运送车过来,他侧身让路。杜荃那边电话终于接通,她说了自己的姓名、旧版号和一句“请先别开那间门”,随后让陈照先回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