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早班，陈照把袁启明昨晚发来的附件又打开了一次。
文件名末尾多了个“修订”，第一页的“桥门钥匙及开放事项协助代管”变成了“正式接收”。他把两个版本分别存进只供本案核对的文件夹，另存袁启明发送时的消息和十九点四十一分的接收记录，在对照页上只圈了这一处。排班表的姓名栏空着，维修附件的页码在目录里，后面却仍是一张空纸。
馆里交班铃响，陈照先去核对当天要移交的遗物袋。袋口封条有一道折痕，他请交班同事一起照相，重贴封条，并在移交本上写清旧封条的编号。回来时手机已经有袁启明两通未接。
“我问的是，这样写能不能推进。”电话接通，袁启明正在车上，背景里有人报旧桥的投诉数。
“你把‘代管’改成了‘接收’。”
“这我知道。别的呢？”
“别的两份附件没补。文件是你发的，我不会替你改。下午准备会我会带两版，注明哪份是你昨晚发来的。”
袁启明沉默了一下：“发给你看，也没让你当公文。”
“那就按私下收到的版本记，不能当她看过的版本。”
电话那头有人问他东口告示要不要换。袁启明捂住话筒回了几句，才说：“知道了。告示先别动。”
陈照没有把新版转给谭秀容催她表态。那页纸连换班的人是谁都没写。上午九点半，许苇发来一个会议接入地址，后面附了两行字：需要低位平台照片，现场别人拍；停止杆位置要拍全，别裁掉。
她今天在无障碍会议点，右前臂还不能长时间撑着桌沿。视频打开时，镜头里只有她的上半身和一摞架高的资料。桥区负责机械的宋工从检修间接入，手上有机油，边找耳机边解释东门的弹簧回位慢，十月的报修还挂在系统里。
“没修好，就别拿它当正常门测。”许苇说。
宋工把报修单调出来：“空载慢速试动可以做，前提是当天先检查导轨和扣位，没有物理卡死，机械操作员在场。正式开放我不给结论。”
袁启明在另一端问：“空载做完，是不是就能排人恢复通行？”
“先别把两件事塞进一张表。”许苇把共享屏幕切到空白测试卡，“今天只定怎么测。门能不能在某个位置保持，跟居民什么时候能从这里走，是不同的记录。”
她没有往卡上填“安全”。第一栏写对象：青槐旧桥桥下六十八米通道东侧既有机械门。西门暂不测。第二栏写目的：在普通操作员启动的低负荷开门过程中，观察单门运动有无受控保持，以及撤去条件后的机械状态。
“量程呢？”她问宋工。
“位移尺能读到毫米，门机电流和负荷有记录。原扣温度贴片可以连续采。”
“把实际仪器编号和校验日期留现场填。能读到毫米，不代表我们知道那一毫米是什么。”
陈照在桌边坐直了些。许苇等他开口，他没有等她点名。
“十一月四日，馆方按保管链把 MED-007 带到现场。钥匙圈靠近东侧原门槛扣 MED-008，发生过一次很轻的振动。当时结构告警和复位机制都没核清，所以停了。十一月六日，谭秀容持对应原门钥，站进东侧原门槛标记；原扣在位，停止杆下位，门体断电，没有开闭。原扣回位约一毫米。记录里没有‘正式启动’。”
宋工抬头：“那天扣件是谁量的？”
“现场两个人看了刻度，照片保存在运维的现场记录里。我手里只有馆方随行记录，不负责认定机械原因。”
“有温度吗？”许苇问。
“没装温度贴片。不知道。”陈照把这三个字填进未知项，接着写振动的来源、那一毫米与门机通电后的关系、持续时间上限的现场表现，均未核实。
许苇看了一会儿屏幕：“这次写全了。”
陈照知道她说的不是表格。第一卷那回，他有东西没说，后来有人带着伤离开现场。她没有接着谈旧事，只把滚动条拖回测试步骤：“未知就留着。别有人在场说一句‘应该没事’，表上又少一行。”
中午，谭秀容接电话时正在保洁库房领替换拖把。她把听筒夹在肩上，一边核领用数量，一边问：“哪天？几点？要我提前多久走？”
“还没请你参加。测试卡下午才能成。”陈照说，“暂定九日上午，具体时间要按你的班次和现场检查结果再定。”
“我九点前要交一层楼的活。你们的‘上午’要是八点半，我得换班，钱谁出？”
陈照把这句话记到参测安排栏，没有代袁启明承诺费用。她又问门是不是一开就让居民试走；听见空载、封闭通道以后，说先把卡发给她看，晚上下班回信。库房那边有人催着签领用单，她说了声“等一下”，电话就挂了。
下午两点，许苇把现场图放大。东侧原门槛标记旁留操作员位置，红线画在人员撤离的路上，不让围观者堵住出口。宋工负责普通机械控制，另一个受过培训的操作员看停止杆和人员清场；任何人喊停，他都能拉杆。结构告警、积水、门体物理卡死、停止杆已经拉下，任意一项出现，当次不启动。
“撤钥也写进去。”许苇说，“但撤钥不是唯一停止办法。”
宋工补上手动回到安全位的流程和断电后的普通处置。两名操作员的位置写到岗位栏，人工复位由谁做、工具放哪儿，也留了当天核实的格子。卡背面列着最长九十秒、一次一道门；如果连续两次触及满时限，须人工复位并冷却至少三十分钟。第一次只做一次低负荷核验，不追上限，不测通行人群，也不开放通道。
袁启明看着卡问：“谭秀容不在，唐峤能不能先替我们站一下？他不是已经接过两处和水有关的——”
“我打给他问本人。”陈照说，“问完不等于能安排。”
唐峤的电话过了五分钟才通。他正等女儿从课后班出来，旁边自行车铃响个不停。听完用途，他先问：“我的井这周要清滤网，旧汊的值班表你们看过没有？”
袁启明把声音凑近：“只是先帮着测一下桥门。”
“‘一下’是多久，谁替我的班？我女儿今天发烧，明天你能替我接她吗？”唐峤说完停了一秒，“我不是跟你置气。井那边要记录水位，旧汊要有人手，断一次我就得去解释。桥门我没资格，也不接。先把给人多少钱、没人时谁替、什么时候能暂停、退出把东西交给谁写出来，再问那个真正要参加的人。”
袁启明说：“那这边只能等谭秀容？”
“技术上等她决定参不参加。我没答应当你们的备用人。”电话里传来小孩叫爸，唐峤说了声要去接人，挂了。
傍晚，许苇在测试卡右上角打上“第一版，仅供申请单次测试”。宋工签了机械准备栏，空着当天检查结果和操作员到岗确认。馆方填 MED-007 保管、出入与归还方式；MED-008 留在原地，任何人不得为了对照拆下它。谭秀容签字的地方没有预印“接收人”，只有“是否同意参加本次限定测试”，留给她看完材料以后自己填。
陈照把原版、新版文件和接收时间封成单独对照附件。许苇收到测试卡后，只回了一个“收到”，又补一句：九日上午数据位留给我，现场安全条件不齐就不开门。
他下班前将卡发给谭秀容，附上一个明确的截止时间：八日傍晚前告知是否愿意参加，逾期本次不做。没过多久，她回了条语音，说今晚得先替同事把地拖完，再看。
陈照给日程表留下了一个空格。桥区的撤离线已经画好，那个格子还属于谭秀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