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二日九点,郭文岐拿错了一张纸。他以为桌上那份就是自己二十三日签过的全部维修材料,翻到背面才看见页脚写“施工留底”,自己的收件章在另一份。
厂方档案员没让他把两页换到一起。胡进昌的临时跨接施工票由维修班保管,另有一张报停及恢复建议送给当班主管;郭收到的备件延期、增费和有限生产批准各在采购与经理签办链。三组原件由不同人带来,今天只给有权核验者看,生产工人的私人手机号遮在外部副本上。
当班主管先读自己的签阅时间。二十三日晚,他收到胡的“停机后恢复并核报警”建议,也收到经理的“检修延期期间有限生产、报警与停机复核待确认”。他承认把“待确认”当作工程班翌日会补的事,自己夜班让工人盯温度,却未坚持拿到独立复核签字。胡在旁边说自己装跨接那晚明确留了票,没把票送到郭桌上,无法凭现在的复印件证明郭看过施工细节。
郭说:“我看见延期。我没看见柜里的片还在。”
邹明请他把“看见过哪些单”和“以为谁完成什么”分别写。郭问这样会不会成自己承认杀神。邹说这里是资料核对,岗位、经营决策和技术施工要各自进入程序,谁负什么责由正式调查。郭拿笔停了一会儿,先在自己的收件副本上勾出三张确实见过的单,再在说明里写明自己没有取得报警恢复回读,却批准有限生产。他给七十一人的排班压力也写进去,没有把它当作已满足的停机条件。
小孟轮休,本来只答应上午半小时。她把当夜拨打值班号的通话记录拿来,问上次录音副本有没有按她要求不外传。档案员给她看封存与调阅登记,昨晚只有工程组两名核验者按单访问,没有公开下载。她才继续说:那夜她挂断后等了十七分钟,没人回到三号炉。交接页有她写的“候复核”,但岗位回拨表在同一时段空着。
主管说当夜接电话的人可能先去查普通泵,因为他后来见到一张巡查单。邹明让档案员拿出原巡查本。那页记的是备用泵房,时间早于小孟电话,而且签字人不同。主管皱眉说自己把两次夜巡混了。小孟抿着嘴没笑,她也曾把墙钟和手机钟混过;今天凭原纸修正记忆,至少能明确那通报告后没有留下回到三号炉复核的岗位签名。谁听到电话里的完整内容,还需号码归属和接听人在场确认。
这时车间来电话,第一班原料入炉计划已延了两小时。郭走到窗边接,给的回答是三号炉仍停,别把工程核验改成抢修倒计时。销售报一笔改运费,他让财务按既有客户条款预留,没在电话里要求工人私下加热。回来时胡正与邹明核维修建议页,胡指着最后一句“恢复报警后需独立复核”,说那是自己写的。档案员把原笔迹与当日扫描比过,形成时间可对;字句写在纸上,并不证明有人做了回读。
韩沛下夜班,站在门口等郭签本周加班。他听见主管说工人“盯温度”,插了一句:“盯什么表?如果报警回路被跨接,你得让普通班员知道这个风险,给停机权限。”主管承认当时未给他们书面跨接状态,只有停机卡规定任何持续超温都须停。韩说自己不是二十四日三号炉当班,不给当夜下判,却要把今天普通备用炉的停止条件给班里写清。他把签字表推给郭,原定工资和新增夜班分列,郭签了实际时长,韩才回去睡觉。
下午外包组有工人问今天核票会不会让自己的手机聊天记录都被拷走。邹说明核的是相关原工作消息,先列范围、由本人核所选条目,私人生活不随便复制。工人因此找出一张二十三日车间催产的照片,照片能看见当时贴出的“有限生产”摘要,背面的“待复核”栏被橡皮筋挡住。工程组存原照片,不凭这一张定张贴内容;档案员找到那天原公告页,正反两面都有,送达名单未覆盖外包队。这又是一处需要调查的信息差。
郭看照片时说自己没指示只贴正面。外包主管回他“我只拿到一面”。两人声音高起来,邹明把照片与公告原页收回,要求各自写取得渠道。胡走到外面抽了半支烟,想起那夜班员来问可否带负荷,他答过“等复核”,却没拿手机录那句。今天他能交的仍只有有时刻的纸票,不能把自己的好意变成已通知全班。
傍晚,工程组排定次日冷却拆检轴承。普通维修人员和厂方安全员确认隔离范围,MED-011原座只能无损观察,不许借拆轴承顺手取座。郭问若查出卡涩能否当晚开炉,邹说明拆检、修复、报警两工况和带负荷复验是不同节点。郭在这张排期上签了停用范围,也通知作坊与社区明天没有三号炉供热。
小孟去换班时,走廊上的公告新加了一行:“十二月二十四日报异常后的回拨与现场复核记录待查。”她盯了一会儿,问档案员能不能把“工人没拉停止杆”也放在上面。档案员说那是待核的个人行动和岗位条件,不用公告替调查下结论。小孟点头,将自己的电话封存回执折好。她希望有人看见自己报过险,也不想让那句话成为厂区另一轮猜人。
午后那张照片的拍摄人是外包工张鹏,他说当时觉得只看正面就够了,背面是一长串条件,车间催他发给班友。他问现在把照片交出来会不会变成故意截断信息。邹明说原图与原公告都保留,发送时的裁切版本也有,具体信息怎样被谁看到要核完整链条。他请张鹏从自己的工作聊天里选出原发送消息,导出时当面遮掉一个家属群弹窗。张鹏原本怕手机被整个拿走,见实际复制只在选定工作群时段,才签了提取范围。
郭让文员把外包队的纸本送达机制加进新版工作规程。文员说这周的人数每天变,签收人若已经离职怎么办。郭答由外包单位指定当班主管回读,厂里另在控制点张贴版号,不能把“发给外包联系人”当成每个现场操作者已知。班里有人问谁来付这些回读时间,郭让财务按当班岗位工时计,不要把培训和交接都塞进休息时间。这句话暂时只写进排期,工资究竟到账还待下次核表。
胡回维修间后,从班组板上取下自己那张“待恢复”便签,纸上贴胶老化,一撕就破。他改用透明袋封住,写明它在此处贴到今天,不拿它代替十二月签阅回执。徒弟看着破纸问是不是以后什么提醒都得写两遍。胡说他那次写了也没人完成复核,以后得让接收人当场回读,写几遍由制度定。他把明天轴承拆检所需的普通扳手和标签查好,没把工具交给叶长宁。
傍晚社区联络员赵嫂打来电话问,明天家属院到底几点供应。郭去找韩沛核普通炉的燃料、安全余量与两班人数,韩只给能兑现的一段时窗,遇到故障需另行通知。赵嫂把这个时窗放进电话回访稿,先拨给昨日没在家的那户。住户说自己白天上班,最怕“今晚可能有”这种话;她报了明确时段和下一次更新点,允许他选择短信加纸条。住户这才在送达页留下本人回读时刻。
陈照晚上给母亲挂号,预约页面正好只剩一月十三日早晨。他先查馆里的正常班,再同事换了两个小时,写明自己下午按时回去;没把炉区调查写成非自己不可的公差。魏淑珍核了替班人,提醒他受限资料副本不许随身带去医院。他把今天看过的原话资料锁回馆柜,包里只装门诊卡。第二天轴承拆检,他可以到安全线外见证一段,馆里的遗物交接也有人照规则接上。
郭回家时把二十三日晚那页批准复印件放在餐桌,妻子问他会不会因此失业。他说还在查,自己确实签过继续生产,不知道最后岗位程序怎样定。妻子让他先吃饭,问七十一人的工资下月能不能开。郭说普通炉成本已经超了原预算,得把加急费和订单改约同时送董事会。那天夜里他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要求把施工票改成“已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