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上午，叶长宁把测温片的编号盒放到北郊殡仪馆特殊物区的交接台上，先问旁边的厂方保管员：“核完今天放哪儿？”
保管员指着带来的回执，说仍按试用期间的临领办法归厂区双人柜，九号十八时再结清这段领用。叶把那一行看完，要求补上今天出入馆的实际时刻和封签状态。柜子是谁的、原片能不能碰，她已经被人用一句“都交给你了”混在一起讲过好几回。
厂方来的人另带一张十二月二十四日停炉后的移交单。那天原片先从炉边安全位置取下，经过冷却和编号，二十六日才临领给叶；中间保管人的姓名有两处字迹不一样。他们把两张原票摊平，找出柜门出入登记与当班监控的时间，确认号码连续。陈照只在馆方接触页上写“已见来源材料”，没有把厂方每一班保管都写成自己亲眼看过。
魏淑珍让厂方和馆方各站一侧，先核盒号、封签照片和十二月二十六日的初领页。昨天陈照在炉区见过的是原座外侧裂纹和普通维修票；今天的接触许可单另有编号，范围只有核固定死亡残迹。叶在受限同意页签自己愿意在场，也写明不把任何操作资格、长期排班和厂区事故责任一并交给馆方判断。她说女儿下午还有药要取，不能把“在场”写成整天等候。
厂方保管员从盒中取出灰釉测温片，放到软垫中央。它不过手掌大，边缘一处旧磨痕被拍过照，照片在场比对后没有新缺口。陈照戴上规定的薄手套，魏淑珍请另一名独立记录员报时间、现场人数和物件位置。记录员问要不要先读厂方提供的摘要。
“先收起来。”陈照说。他知道摘要上有一行“唯一操作人”，昨天还见过改过的排班；谁先看那份解释，等会儿就更容易把听见的字往上靠。
第一次接触时，片面有点凉。他听见一道很短的声音，没有车间的风机响，也没有人解释当时炉温。三句话的停顿都很清楚。
“三号炉先停。”
“测温片交长宁。”
“她要走，就让她走。”
陈照松开手，按听到的次序口述。记录员逐句写进第一栏，魏淑珍把厂方摘要扣在纸夹下面，没让它混入原话栏。陈照说“她”字后面没有其他称呼，自己也没有听到日期、厂房范围或者“什么时候能再开炉”。记录员问最后一句是命令还是请求，他说自己能记录字句，语气可以另记为感受，不能替死者补一份法律意思。
他们把原片放回软垫，核一次时间和盒封，再由陈照按同一许可第二次接触。仍是那三句，同样的次序，没多出一个字。记录员在第二栏独立落笔，才给他看前一栏。他发现自己第一次写“片交长宁”时差点省掉“测温”两字，让她照声音把全句补正，旧划改保留。到第二次结束，记录员出去换了一支快没水的笔。陈照看着原片边缘的磨痕，没有再碰它。叶长宁看了眼手机：女儿在家把退烧药弄洒了，邻居能帮着重新量一次，却不能替她决定今晚还要不要吃。叶给邻居回了服药记录的位置，向魏淑珍确认第三次仍在许可时段内，才把手机调静音。一个见证人临时去接电话，他们等他回来重新报现场人数，没有凑一个“差不多”的三次。
第三次由叶和厂方保管员共同见证开始与结束时刻，陈照再次听完，停手后逐字重复；记录员把三份原始记录并列，标出一致之处和第一栏那处当场更正。全程没有把原片接到任何炉座上，也没有测试调热能力。
叶长宁听他念完，先问：“那句‘交’，是要我拿回家吗？”
“原话里没有说保管地点。”陈照说，“厂方的领还单另有期限。你今天可以核我有没有把字听错，怎么保管还得按你签过的范围和原件链。”
厂方保管员说郭文岐手中的摘要写得很清楚，“三号炉交叶长宁长期守护”。魏淑珍让他把摘要页和最初发送版本摆出来。那行字出自厂区一月一日的内部说明，第二句原本只提“测温片”，内部说明却改成“长期守炉”，第三句“她要走”反而被摘掉。摘要的经办人、形成日期和流转名单都有印记，但没人能把多出来的“长期”从陶片里再听出来。
“当时怕班组没人接。”保管员说，“不是我写的，但我们确实照它排过。”
叶长宁没骂他。她拿笔在见证页旁写：只确认今天听取并核对三句原话，未接受长期值守。记录员问能否把她这句话并入遗言栏，魏淑珍让另开“活人意见”，各有自己的签名和时间。叶看过三次记录后，在自己听过的范围签名，没签厂方带来的综合接收表。
厂方的综合接收表夹在另一份通知下，标题印得很大，底下却留着“安全运行及事故处理联系人”的空栏。叶请保管员把这份纸拿离她签原话的地方。对方说这是郭带来备用的，今天未必非签。她回答：“那就别放在同一张桌上，明天说起来省得有人记成我拿过。”记录员给未签文件另写随件清单，原样交还厂方，没有替她把空栏填上“拒绝全部遗物”。
她随后从包里拿出十二月二十六日的试用单，指给厂方保管员看最后一天：一月九日十八时。她决定到期不续，今天先交书面预告，原有几次已排的核账照纸本办，若现场停止条件成立便不操作。厂方收件员说郭经理可能希望等工程组核完才谈续期，叶说可以等工程结论，但她不因此把自己的退出日期往后挪。收件员写下编号和实际收到的钟点，没有要求她在空白续期栏先签一个名字。
门外有家属来办理普通遗物领取，陈照要按约定时段去核另一袋封存物。魏淑珍让独立记录员先把原话页扫描进受限档，公开转交厂方的只有经叶同意的字句和更正范围，不附孩子的就诊记录。MED-010由厂方、馆方两人核封归柜，盒号和新封签在同一张领还页上；叶把自己临领期间的责任记到今天交接的终点，不被一张“遗言证明”自动续上。
魏淑珍在柜前收整理夹时，翻出馆内旧库存移交目录的一页照片。照片角落有个FO-014编号，旁边一行旧手写标注被折页挡住。她查了当年的清单，能确定这里有一张待核照片，却不能确定照片上的物件和炉区陶片有关系。旧封未拆，她只登记发现位置与索引号，请旧档经办另排核对，不让陈照顺手把它当成新的案情答案。
陈照在家属领物窗口核普通身份证明时，想起魏淑珍还留着那张照片索引。他给她发一条“FO-014请按旧档权限另查”，便继续陪家属对清一块旧手表的编号。家属说表带已经换过，能不能将馆里的旧照片作为原样证明。陈照把照片拍摄日期和今天物件状态分开记录，没有为了赶下午炉区回电，替对方写“从未更换”。家属办完领物，魏才回了一个“已另登记”；这桩旧事今天仍没有可讲的答案。
午后，郭文岐正在厂区对着普通锅炉的燃料单算下一班。他收到馆方的原话更正通知，三句并列，后附厂方摘要多写和遗漏的字。电话里他问能否把“让她走”解释成“修好炉以后再说”，魏淑珍让他先确认自己是否收到了原话全文。郭说收到了。他把昨天贴给生产班的摘要从公告板取下，留下已撤版本号，再叫小孟发更正。今晚的炉照普通排班运行；那句“长期守炉”，从这天起不能再被他当作陶炽说过的话。
小孟把新通知送到晚班台，一名工人拿起旧截图问：“那以后紧急停机找谁？”郭给他看普通值班表，两个岗位姓名和电话已经落在纸上；叶的试用仅到九号十八时，若她当班可按约定联系，若她不在就照停机卡走。工人要求把这张纸贴在电话旁，别只发群消息。她拿笔在值守板写下第二天上午再打的时间，交夜班别用旧页。小孟钉好，回头看了一眼旧摘要的撤回记录，仍有一名接收者没回读。她给那人留下待确认，不把今晚所有电话都算作已经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