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四日清晨，韩沛把通往烘干线的普通供热阀转到半开，指针只挪了一格。他松手，看指针慢慢退回原位，叫来同班人，先把手从阀柄上移开。
“还是昨天那样？”同班人问。
“昨晚只保家属院那一路。今天要接生产线，这个老阀不肯跟。”韩沛把阀编号报给值班台，请对方记在普通工况卡上。他不让装料车先推过换管区，叫两名工人退回黄线后，等值班台报出停炉许可和另一名普通操作员到位。
普通备用炉一月二日夜里已经给家属院送上热水。生产线要的温度和流量另有一段旧管路，昨夜没切进来。柳芝玲的作坊今天有第二批坯料，客户约了上午九点的车。她在车间门口等，隔着黄线问韩沛：“这回能给准点吗？”
“先别让车走。”韩沛说，“阀得隔离后查，跑起来我给你实测时刻。”
“上回你也这么说。”
“上回夜里接的是另一条管。”
柳芝玲想回嘴，作坊里的工人喊她去看湿料。她把手机录音关了，先去帮着把两箱坯料抬离门边。韩沛没对着她背影许一个更早的时间。
值班台给出停机许可后，他按卡停普通炉风机、隔断生产线支路，开排气点确认压力降下，再让同班人从另一侧核位置。八分钟过去，准备动作才做完。那八分钟里没人走到三号炉的灰釉测温片旁，请叶长宁来“稳一稳”；她的原片仍按试用保管链登记，今天没有供她执行的约定操作。
韩沛试着将阀开到卡上标的位置，阀杆仍有明显迟滞。维修员到场后查的是普通手动机构和磨损的连杆，先润滑、复位，再由有权岗位复核阀位。第一次按正常程序点火，供热还没爬到需要的区间，出口温度就慢慢落下。韩沛照停机卡重新排气、查泵和供料，没有一次失败就跳过程序继续点。第二次启动前，维修员把阀的机械回位手感记进工单，建议后续换件，今天只按临时保守工况走。
郭文岐在现场听了二十分钟，问能不能把三号炉的热顺过来一段。韩沛把普通工况卡递给他：“三号炉那边的风险项还没核清。现在开的这台能用，就是慢。赶九点车不现实。”
郭指向院里等着的司机：“等一小时要加钱，作坊那边也要算。”
“我知道。”韩沛看一眼上次加班费确认短信，“所以我把实际停机和点火时刻写清，不说八分钟以后就出料。”
郭叫生产组给客户改时，别让司机一直堵在出入口。他给柳芝玲打电话，问能否先发上一批已干的货。柳说可以先发三箱，但这批湿料客户今晚要装柜，少发要留签收差额。她已经给工人多排了两小时，工资不能从“特殊事故待核”里抹掉。
换管区的告示纸原写“八时三十分恢复”。柳芝玲指给郭看，说客户是照这张纸派车的。郭让值班员在旧纸上盖“时间变更、勿据此装车”，不撕掉它；新通知写“实测达标后另报装料时间”，并由作坊的人实际收到。柳把两版照片拍好，先去给客户打电话。客户那头说晚到就改明天运，她问要扣多少，听到数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头给票据，今天先保坯料别坏。
柳回作坊时，一名年轻工人正要把湿料推到靠门的位置，想着等热来了马上装。柳摸了一下料箱内层，叫他推回有遮挡的台面，按现有室温留出透气间距。两个人把写着九点装车的红卡取下来，换上“待实测”的纸。年轻工人问今天停等的两小时算不算加班。柳说先把上班、停等和重新开工的时间各记清，工资不等客户赔钱才算。她给负责包装的阿姨打电话，说不用空站仓门，能先做另一批标签，等炉房报数再回来。阿姨说她坐末班公交，太晚做不完，柳把这个限制写进排车信息，不再向客户许当天装柜。
叶长宁正带女儿做复诊抽血。厂区值班员打电话问原定半小时的试用交接能否顺便补到下午。她让对方看交接页：今天根本没有原定操作，昨天那半小时已完成。值班员说是郭让问的，话到一半又改口，说可能是班表没更新。
叶长宁等护士给孩子贴好止血棉，才说：“下午我不在。你按昨天的更正联系普通岗位。”
她挂电话后收到韩沛的普通工时表，两天夜里都有实际到离，新增的两名替班也列出姓名和签时。她给他回“收到”，问自己的试用结算能否照已完成的次数单列。韩沛说自己管锅炉，不管她工资，财务经办号可以给她。他没说“都算在一起比较方便”。她存下工时表，女儿在旁边数指尖的棉球转了几圈，叶把手机收起来，带她去医生那里拿结果。
北郊殡仪馆的上午班也在照常转。陈照接完一户家属的普通领物核对，魏淑珍才告诉他，炉区同意馆方就已登记申请做一次受限现场观察，原片接触和固定残迹核验另办手续。今天可看公开的交接点、普通停复工记录，不进入隔离柜，更不能替厂方宣告安全。他把外出时段报给领班，确认有人接自己的下一次普通入库清点，下午才搭公交过去。
他到时，生产线外的普通备用炉终于达到韩沛要求的读数，同班人复核后才允许第一车湿料推进去。推车的工人说“再晚十分钟我就回宿舍”，韩沛让他先把到场时间写准，别把等候算成已烘完的产量。车间主任不太乐意，但看着刚换上的通知，没有催他们把未达标那段填成正常生产。
柳芝玲在旁边一本薄账上写了今日多付司机的等候费、两名工人的延时和客户改运的报价。她让陈照看的是账页上的日期和凭条夹，不是让他判谁赔。陈照问能否留复印件，她说等票据到齐再给厂方和服务经办，自己原本还要拿它跟客户算。她听说叶长宁在医院，只说：“她孩子病了，叫她来也不能让阀快一点。我要的是今天到底几点能出货。”
郭文岐带着一名有资质的工程师去三号炉外的安全观察位。普通岗位已按要求停炉、挂牌，外壳温度降到允许近看的范围，两名现场操作员核进出名单。炉边原耐火座有一条隔热表层的细裂纹，从外侧角度能看见，工程师给它拍位置照和刻度参照，写“需进一步核实形成时间与内部状态”。陈照没有摸原座，也没去碰测温片；他只能看见裂纹在那儿，不能凭它说出陶炽怎样死。
控制柜外贴着一张褪色的维修提醒：“临时跨接，停机后恢复。”提醒没有说明柜里现在是什么状态，谁拆没拆也看不到。工程师说开柜要单独走隔离和双人程序，今天只核外部标签与已有维修票，不能为了让来访的人放心就把柜门打开。郭问外面纸条能否是早就作废的，工程师说可以核记录、核物，凭外面这一张都不能定。
值班台调出对应的普通维修票，原件由维修班保管。票上有跨接申请号、施工时段和“停机后恢复”的要求，施工栏已签，复核恢复一栏留白。韩沛指着空栏问去年冬天谁接过班，值班员说单子跨了两班，得查交接簿。他没有把想不起来的名字填进空格。
郭盯着票看了一会儿，说：“先把这张封一份副本给工程组。原件别在这里传来传去。”
工程师让保管员记票号、页数和取件人，原票留原柜，自己只带编号副本；柜内状态另择停机窗口核。他们已经有老阮的个人纸条和普通温度读数的待调申请，三样材料还没有被摆成一个事故答案。
陈照离开时，柳芝玲那批坯料仍在炉里，司机已经改走，赔付金额没有人替她拍板。叶长宁发给厂方的“下午不能到”留着发送时刻，韩沛的工时和普通燃料票也有各自的持有人。陈照在观察记录里只写亲见的裂纹、外贴提醒与维修票空栏，最后一项单独划线：恢复报警的复核签名尚未找到。他把照片留在工程师的受限工单里，没有拷到私人手机。回馆的公交上，魏淑珍发来明日原片核对的双人预约：厂方带保管记录，叶长宁需自己确认可看的范围，馆方只核特殊物与固定残迹。陈照回了自己的到岗时间，让她先别把厂区那份“唯一操作人”摘要印进见证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