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日早晨，采购室的打印机吐出第三张纸时卡住了。库管把纸慢慢抽出来，一半字清楚，另一半蹭花，正想再印，邹明让他把这张也放进导出记录里。原采购系统里的两份单子及送达日志才是待核原始件，坏纸不等于旧数据不存在。
郭文岐按约来核。他桌前摆的第一份是十二月二十二日轴承备件申请：旁通挡板回位慢、原型号库存不足、加急到货需要额外运费。另一份是备用炉运行增费单：若三号炉停，油料、夜班工资和一批烘干延期由谁预算。两份都在二十三日送给他，签收时刻不同，数字也不一样。
采购员当面打开原系统的提交和退回页，邹明让另一名经办读纸本回执，不靠一个人报一串时间。郭指着“预计二十六日常规到货”说那时订单交期在二十五日，自己才批准有限生产。他当时算过七十一名工人当天工资和两家作坊的延误；如果停机，仓里半成品要重新排。他说话时手仍按着那张增费单，好像单上写的钱今天也会从他个人口袋里出去。
“有限生产的条件呢？”邹明问。
郭翻出已交的批准页。报警与停机复核栏写“待确认”，没有独立确认者签字；工程票上的临时跨接只准停机检修时使用。郭说他以为班组会按程序恢复，自己不是接线人。邹明把两张纸隔开：“你负责的批准和胡进昌的施工是两段。工程组要核这两段怎样接上，不能拿你没亲手搭线抹掉放行，也不能拿你的签名说胡不用交代。”
胡进昌迟了十分钟到。他夜里修普通输送带，早晨还回班组交工具。他带的临时维修票有自己的安装签字，停机后恢复栏空白；另外一张报停意见写了“建议停三号炉核挡板和报警”，接收岗位由夜班主管签收。胡承认未在班组换班时拿到回读，自己未督促复核。他想把纸交给邹明保管，邹让他把原件交本单位档案员当面登记，工程组拿封识副本。谁口头给谁打过电话，仍须调通话，不能凭他说“我催了”。
当班主管被叫来，第一句不是为那年夜里解释，先问今天三号炉会不会有人擅自开柜。邹说明继续停机，工程复验另定。他才去翻自己保存的交接簿。十二月二十三日晚接到的是“检修延期期间有限生产”那一页，后面“报警与停机复核待确认”也在；另一张胡写的报停纸卡压在值守夹里，角上有他的签收。主管说当时两人同时换班，他以为工程人员会来复核，自己让操作员盯温度。他没有拿出任何独立确认签字，邹请他把“以为”写在个人说明里，别补签在旧票上。
郭接到财务电话，昨夜的油款需当天走追加审批，否则送货商下一车不给赊。他出去打了十几分钟，回来给行政下指令：按实际普通炉班次付加班费，油款先走应急采购，停产损失分项收票。采购员问能否把上月未用的“神性试用费”挪来抵燃料，郭说那笔已经有叶的按次结算，不要在账上再写成“免费顶班”。
中午，柳芝玲来问一批坯料能否在下午运。她没进工程材料间，只在采购室外等郭给排产答复。郭按现有备用炉出力报了两个可交时段，其中一个要加价租车。柳要求把承诺写给客户，不要每天换日期；她自己也得向工人付返工和等车钱。郭给她看普通供热安排的公开部分，内含备用炉时段和下次更新时间，没有把胡的个人陈述转给她当结论。柳接过纸，说第一车明天发，第二车她去谈延期。
下午车间有班员来领工资条，听见采购室里提到十二月的报警，停住脚说：“那个红纸卡，你们找到了吗？”
他从更衣柜里拿来一张折过的停机提示原纸，上个月因误报警被口头叫撤下，角上沾着机油。纸卡写了设备号、报停时刻及班员签名，背后却没有相应的复核结论。他怕自己当年误按，留了一份没扔，正本如何流转不清楚。邹明请他不要直接放在郭的桌上，按来源、保管、取出时刻登记；同时请他回想那次具体发生什么，另录本人叙述。卡片只能证明有人提出过停用，不能把它上面的每一次红字都算成十二月二十四日的真超温。
郭想马上看那张纸，班员问看过会不会让自己丢班。郭说不会因为交原纸就取消今天工资，具体事故调查也不能由自己当场承诺处分结论。班员才把纸装进工程组给的透明袋，留下复印申请。他还要赶回车间交班，没坐在采购室听别人把他称作“关键证人”。
傍晚，郭给所有有关岗位发新版通知：三号炉停用，普通备用炉按已列时段运行，临时维修票、继续生产批准与报警纸卡分别交工程组核；另附员工通道提交旧纸卡的方式，禁止管理者私自销毁。文员请他确认发出名单，并提醒外包班组还要纸本。郭在纸本上签了送达任务，不再让一个工作群的“已发送”代替收到。
邹明收工时把两张延期单的保管位置写到查验清单。许苇给他回了隔离工况复测的条件，主报警链、探头和挡板必须各有普通验证，叶已到期的权限不在试验表里。刚进门的班员说纸卡还有几张被收走了，自己只留这一张。邹没有请他猜谁拿走，先问那些卡该在哪本交接簿里留下编号。班员报出柜号，第二天由档案员开柜。
夜班前，胡进昌在维修间擦手，徒弟问他要不要把自己的工具柜先锁了，怕有人进来翻旧照片。胡说旧手机工作照已按范围交副本，原手机他仍用来联系家里，柜里那叠原工单要档案员当面清点。徒弟想替他把纸搬到办公室，胡摆手：“你没签那晚的票，别替我背这一趟。”他把明天要查的旧票号抄给档案员，照班表去处理输送带松脱的皮带，工作并未因为工程调查消失。
柳给客户发了分批交货的新日期，对方回了一个“先看首车”。她没把这当作全部接受。工人们收拾烘干架时，有人提议多开一夜普通备用炉赶货，柳拿出油耗和电表的报价，算完说今天加这班会吃掉首车一半利润。她与工人商量早班调序，并按既有约定付今晚完成的装车费，没让大伙儿因为她的损失免费熬到半夜。那批稍潮的坯件另摆一架，等明天实测达标再发。
郭离开采购室最后一件事，是给明早的独立复验腾出隔离时段。生产主管希望把停机卡写到下午，早上再借三号炉给作坊烘一小时。郭看着自己十二月那张“待确认”批准页，没有同意。他写下“复验前不启用三号炉”，把普通备用炉可给的量和不能给的量同时发出去。有人在群里问叶既然已经不续，原片是不是彻底没用了；郭没有回答物件未来归属，只转发今天的到期归柜记录和普通值班电话。
车间值守板旁，一名夜班工人把新通知压在透明罩内，发现罩子裂了，雨点会沿边滴进去。他向主管报了十几块钱的更换单，主管开始嫌这种小事还要签字，韩沛说上次纸张被水洇掉，换班人把停机时段看错了半行。主管拿笔签了，让仓库明早给新罩。在等件的这一夜，韩又把通知抄到室内白板，两处都写同一个版本号。没有一个人愿意再从破纸上猜哪台炉可以开。
韩换下工装去接女儿时，才发现给家里发的“七点到”已经过时。他打电话说今晚要迟二十分钟，孩子在邻居家等；邻居问厂里是不是又要他顶叶的班。韩说自己今晚是本来就有薪的普通夜班交接，超出的二十分钟也在表上，他会拿这张表去结算。他走到车站才想起外套没拿，折回去时看见白板上的停机时间还在，主管已把临时罩领料单夹到次日任务里。
第二天开柜核旧纸卡的预约写在值守日志末尾，钥匙仍在档案员手里。郭看过预约时刻，给调查组回了“按期到场”，没让夜班工人替他先翻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