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九点过,许苇把四只钟画在纸上,第一只钟旁留了一个问号。
陈照端着刚从食堂拿来的热水进安全数据室,见她左脚搁在矮凳上,右前臂有护具。屏幕开着十二月二十四日夜班的原始包,隔壁坐的是厂方派来的数据员。许苇让他把杯子放远些:“先别碰桌子。昨天只核了今天的隔离自检,今天才是那一夜。”
数据员把风机控制器、循环泵、温度采集器的导出清单分别亮出来。每份有设备号、导出人、原系统校验值和起止时刻,原件仍在厂区服务器,许苇拿的是只读副本。第四份是人工换班记录,纸本在锅炉班,韩沛带来带签收号的复印件。有人想把四条线直接拖到同一时刻,许苇说先核对钟。
风机钟比厂区标准时快十一秒,泵慢十七秒,温度采集器上一次校时在十二月二十日,核出的偏差范围为二十到二十七秒。人工本上的“二点四十五交班”只写到分,无法补出秒数。她将偏差保留在图上,没有把四个不齐的点改成整齐的一条竖线。
“那二点四十六呢?”陈照问。
“是校正后的异常区间,不是有人在这一秒按下开关。”许苇把笔尖移到温度道。正常切换时,风机状态先变,泵流量短降再回;这一回温度没有跟着落,几段采样持续抬高。显示屏摘要却仍是一条平线,因为主报警回路未留下现场响铃回执。她只把原始值和显示值分列,叫数据员调出各自形成时间。
韩沛接到普通备用炉来电,出去回答了三分钟。回来时他带着值班人关于夜里供热的两个问题,却没有让他们进资料室。他说那晚自己不在三号炉,替班人交接纸上记了“风机响、报警灯不亮”;写字的人叫小孟,纸本当时由她交接进值守柜。这句话得由本人来核,韩沛不替她作证。
十点,小孟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锅炉房的油气味。她先问自己能不能保留那晚打出去的电话录音原件。郭文岐想听,工程师邹明也想听,办公室提议直接让她转到工作群。“我不想它变成谁都能剪的一段。”她说。
邹明给她看取证登记:原手机由她持有,现场只按同意的范围导出通话清单与原音频,记设备、时长和校验值,副本封入工程调查件;对外转述须去掉私人号码。小孟听完才把手机放在桌上,解锁给她自己选定的那一通。电话打给当夜岗位值班号,录音开头是她说“切过来以后温度还上去,报警没响”;另一头有人让她按原停机卡复核,后面是工地杂声和挂断。号码归属、接听人、有没有回拨,仍要查值班记录。她没让许苇把一个含糊的“嗯”写成“准许继续烧”。
邹明另带了昨天冷却后拍的原炉座照片。MED-011固定在原位,隔热层一道裂纹有比例尺和全景编号;拍照由工程组操作,陈照站在安全线外见证,没有进去摸。裂纹说明这处受过负荷,什么时候形成、热量如何传到原座,要拿材料和运行曲线继续对。有人问神死的时候会不会在仪器里跳出一道特殊峰。许苇说自己的仪器只采温度、风机与泵,神的死亡截止得按原载体和后续复核另列。
中午郭文岐赶来,看完四只钟,先指着温度探头:“这支以前误报过。会不会那晚也是探头坏了,报警才没响?”
邹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昨日封存的跨接照片、今天的温度原始道和两次旧误报工单分开摆着,要求在隔离工况下复测探头与普通报警链,并查挡板轴承。工程组明天能做前一项的安排,三号炉仍停着,不会让叶长宁拿陶片临时顶一个报警试验。郭说作坊已经问第六次恢复时间了;邹明让他给真实的备用炉时段,不能填复验结果。
午饭没顾上吃,小孟又被车间叫去交替班。她把通话副本的封存回执折好塞进内衣袋,叮嘱数据员不要在工作群里传她手机的整张截图。陈照问她那晚最先看见什么,她想了半天,说是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手指一擦,温度还在涨;她先看表,再找停机卡。这个顺序陈照写在“本人回忆”栏,没有塞进仪器记录。
许苇的脚踝坐久了发胀,她让数据员去找本月的复测预约,自己把四只钟的校正说明保存成只读版本。她把小孟那通录音另标“待号码及值班人核对”,把MED-011裂纹照片标“工程观察,形成时刻待定”。陈照看见她连“神性截止”的一栏都没让工厂数据员填,便收起自己写了一半的“已证死亡时刻”。陶炽的残迹有止点,普通仪器的采样有另一个钟,两者不能让一句话抹平。
下午,邹明到原炉座外的隔离走廊。旁通挡板的外部行程标记在切换位置附近停着,普通手轮仍锁在停机状态。他只拍现状,不带电重演。陈照跟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见原座旁贴的“勿移”封签,与照片编号一致。那年夜里炉体究竟怎样把负荷压到这里,尚须轴承拆检和独立复验;今天的观察至少让温升数据有了一个仍可查看的实物位置。
郭在走廊接到采购室电话,起初说“明天再给”,听到对方提起十二月那张备件单,立刻停住。他挂断后问邹明能否先把探头复测写成对外说明。邹明答复“会复测”,不预写通过。郭没再争,自己去采购室找纸。
回安全数据室的路上,厂区档案员拿来一段监控导出说明。摄像头只照到控制柜外的过道,夜里二点四十多有人从画面边上经过,脸看不清,也看不到柜内。郭一眼认出衣服颜色像班组的棉服,问能否查到姓名。档案员说须先核原机导出和时钟,画面本身也证明不了谁碰过跨接片。陈照把“画面待核”记下,没有在自己的本上画一个圈,把不清楚的人当作新的嫌疑人。
档案员顺手拿出监控保全登记,请郭签收的是复制范围,不是画面内容真实与否。郭问能否把这段先给保险经办,邹明让他依事故调查的资料申请单走,保全件原盘不随邮件流转。郭在单上补了保险用途和联系人,没再让小孟把手机录音私发给经办。
小孟下班前又回了一趟资料室。她说夜里那通电话之后自己按卡关小了供料,见温度慢慢下来,才没有立刻拉总停止杆。她以为有人会来查风机和挡板,半小时后却接到下一道工序催料。邹明请她在工人原纸本上指那两次操作时刻,纸上确实有“减料”和“候复核”两行,后者无人签。她说自己当时也应该追问,邹让她照原样写,不替调查组提前给每个人分错。许苇将这段人工操作单列,提醒温度下降区间并不能抹去此前的持续超温。
陈照想起母亲明天要拿检查结果,给馆里发了一条换班申请。魏淑珍回他,明早原安排的遗物交接得先由双人到岗,若他外出要写明出去和回来的时段。他原想把资料室的工作一口气跟完,最后只留下自己已经核过的原话记录编号。设备钟怎样校准有许苇,维修原件有工程组;他明天若不在,这些工作也不该停。他给许苇发了一个“我回馆”的简短消息,隔了会儿才收到她回的四字:“图已存档。”
快到下班时,库管抱来一叠签收页,最上面一张是十二月二十二日旁通挡板轴承备件申请的送达回执。收件章盖在二十三日早班,栏里是郭文岐的名字。库管说原件在采购室,今天这页由他从原簿复印并登记去向;邹明拿副本与单号对了两遍,没让人把原页撕出来。郭站在桌边,承认签收人是他,又说真正决定加急与否要看后面两张费用单。
“那就把后面也带上。”邹明说。
郭点了头,在回执副本边写明原件保管处。小孟的电话仍只证明当夜有人报告异常,回执则证明更早的维修需求进过经理手里。两份东西谁也不能替另一份回答所有问题。陈照回馆交班前看了一眼时间:明天九号,叶长宁的试用要在十八时结束。他把资料袋交还魏淑珍,签明封口和回馆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