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收缩。
他从口袋里摸出兔子发卡，放在灯光下。缺口处什么也照不亮，但发卡的银色表面反射着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宁宁。”他轻声说，“今天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可能……是朋友。”
没有回应。只有风，和远处机器的轰鸣。
他把发卡收回口袋，关上台灯。
黑暗中，他坐着，没动。窗外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在墙上投下短暂的光斑，然后又暗下去。一下一下，像心跳。
指挥会议上，有人拍桌子。
茶杯盖跳了一下，枸杞水荡开涟漪。拍桌子的人是工程部的刘副总，脸红脖子粗，额头的青筋暴起：“沈严一个临时工，凭什么查我们？他有什么资格？审计组是他说了算？”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边角磨损，露出下面的白色衬底。每个人的面前都有一个白色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红色标语——“滨城地铁指挥部”。
赵青山坐在主位，手指搭在茶杯上，没说话。他的茶杯比其他人的大一圈，杯盖是配套的，边沿磕出了几个小缺口。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不疾不徐。
孙明辉坐在他左手边，端着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面无表情。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茶杯里的水很烫，他吹了三次才喝。
沈严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没坐下。墙角有一盆绿萝，叶子发黄，垂下来几乎碰到他的肩膀。
“李科长被抓，物资科乱成一锅粥，工期谁负责？”刘副总越说越激动，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自己面前的茶杯都跳了起来。“沈严查土方、查混凝土、查招标，现在又查物资科，他到底想干什么？把指挥部翻个底朝天？”
有人附和：“就是，一个临时工，手伸得太长了。”
还有人小声说：“得罪这么多人，以后怎么干工作？”
沈严没说话。他看着赵青山。赵青山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很轻，只有坐在他身边的人才能听到。
赵青山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会议室安静下来。
“说完了？”赵青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
刘副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太烫，烫得他龇了下牙，杯子放回去时磕歪了。
“沈严是我调进审计组的。”赵青山说，“他的底稿，我看过。每一份，每一页，每一个数字，我都看过。”
他站起来，手掌按在沈严的审计底稿上。纸张挺括，被按出一个掌印。底稿很厚，封面用钢笔写着“滨城地铁1号线土方量虚报案”“混凝土强度不符案”“招标围标线索汇总”“物资科小金库审计底稿”，每一行字下面都划着横线，笔迹工整。
“这份底稿，数据可溯源、结论可复现、证据可质证。”赵青山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谁有异议，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就闭嘴。”
会议室瞬间寂静。空调的风口在头顶嗡嗡响，吹得桌面上的纸张微微翻动。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孙明辉放下茶杯，杯沿轻磕桌面，瓷响清脆。他看了赵青山一眼，又看了沈严一眼，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赵青山刚才的一模一样。
刘副总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没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还是烫，但他没再龇牙。茶杯放回去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青山没看他。他低头，翻开沈严的底稿，随手抽出一页：“土方量虚报案，现场复测数据、设计图纸对比、松散系数试验记录，三方交叉验证。证据链闭环。”
又翻一页：“混凝土强度不符案，现场取样照片、送检报告对比、张师傅证言笔录。证据链闭环。”
再翻一页：“招标围标线索，三份标书错别字对比、股权穿透图、资金流向疑点。证据链待完善，但方向明确。”
他把底稿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掌印在牛皮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手指的纹路清晰可见。
“沈严的底稿，比滨城造船厂的钢板还硬。”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滨城造船厂的钢板，是全国免检产品，硬度指标连续十年行业第一。拿它来比喻一个临时工的底稿，分量不言而喻。
沈严站在角落里，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摩挲。他没动，但肩膀松了一下，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周倩站在走廊里，门没关严，她能从门缝里看到会议室。她看到赵青山拍桌，看到沈严站在角落，看到刘副总脸色铁青。她的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手机壳被汗水浸湿。
她攥紧了拳头。眼眶红了，但没哭。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的头发被吹乱了，没去理。
大刘靠在走廊墙上，叼着没点的烟。烟嘴被咬扁了，湿透了，白色的滤嘴变成了灰色。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然后别过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两端发黑，一闪一闪。
他没说话，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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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赵青山把沈严叫到办公室。
赵青山的办公室在四楼，比沈严的大一倍。墙上挂着滨城地铁规划图，红色是已建成的，蓝色是在建的，灰色是预留的。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和图纸，台灯是绿色的老式灯罩，光线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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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小知识·钢板标准
审计底稿的“钢板标准”——数据可溯源、结论可复现、证据可质证。沈严的底稿，三条全中。滨城造船厂的钢板硬度指标连续十年行业第一，赵青山用这个比喻，是把沈严的专业能力放在了和工业骄傲同等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