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夏日，天热得厉害。
教室外吹来的风都是一股热浪。
公共课教室，两百多人的大阶梯，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特色主义理论，底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哈欠声。
时鸢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左边陈薇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右边班倩倩戴着耳机在看网课回放，姜可可和男朋友在另一边角落里。
她百无聊赖地翻了翻课本，越听越困，想刷英语六级真题试卷都刷不进去。
天太热了，教室里更热，很烦躁。
时鸢果断合上真题卷，掏出手机，戴上耳机，点开斗音。
首页推荐第一条，是一个男生对着镜头唱歌的视频。声音不错，时鸢停留了两秒，点了个不要钱的赞，划走。
第二条是猫，第三条是美食教程，第四条……
是男人，漂亮的男人。
她的手指停了。
屏幕上是一个直播间的画面，一个男生正对着镜头在唱歌。
不是唱那种正经歌，而是那种高爆卡着点扭来扭去地唱，一边唱一边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时鸢盯着看了五秒钟，没有划走。
她点进了直播间。
她承认，这个声音确实好听，有点吸引她。
清冽里带着一点哑，尾音会往上翘，勾得人心尖发痒。
歌是那种斗音上很火的高爆卡点串烧，节奏快，氛围重，他一气呵成地唱下来，中间还穿插着几句念白，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凑在自己耳边说话。
直播间标题写着：“顾轻舟｜进来听歌 不睡觉”
在线人数三千多，人蛮多的，直播间开了隐私设置，粉丝是看不到除自己以外的ID名的，只有主播和管理能看到。
时鸢知道这个，很多小主播直播间经常开，就是怕家里能刷的大姐被其他人写作业撬走，开这个隐私相对来说保险一点，家里的大姐不容易被人挖走。
看不到主页信息，也不知道叫什么，想写作业都没地儿写。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挺快，大多是“好听”、“老公”、“再来一首”之类的话。
屏幕上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和她年纪应该差不多，他皮肤很白，头发染了个很浅的亚麻色，刘海微微遮住额头，碎发垂在眉尾。
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他正凑近看弹幕，念了一条：“‘老公唱得好好听’，谢谢这位老婆，想听什么点就行。”
语气自然得不行，好像叫“老婆”跟叫“老铁”一样随意。
时鸢挑了挑眉，她第一次遇到男主播直播间喊粉丝老婆的。
而且这种这种又奶又骚的，她是第一次见。
顾轻舟又开始唱了。
这次是一首慢歌，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嘴唇几乎贴着麦克风，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暧昧。
“你想要的浪漫 我都能给你”
“只要你看着我 别说对不起”
他唱到“对不起”时，故意把气音拖长，微微歪了歪头，对着镜头眨了一下眼睛。
弹幕瞬间炸了。
【啊啊啊啊啊他眨眼睛了！】
【妈妈我死了】
【这个声音我真的会谢】
【顾轻舟你犯规！】
时鸢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点开了礼物栏。
她送了一个“钻石热气球”——斗音神秘商店常见的礼物，特效是一个巨大的热气球从屏幕底部升起来，飘满了整个直播间。
礼物特效飘过公屏的时候，顾轻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意外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谢谢‘鸢鸢老婆’送的钻石热气球。”他把最后那个字念得很慢，“好听吗？我专门练了好久这首歌。”
时鸢在公屏打了一个字：【嗯】
顾轻舟看着那个“嗯”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换了个姿势，往前凑了凑，离镜头更近了一点，声音低下来：“那‘鸢鸢老婆’想听什么？我可以为你单独唱一首。”
弹幕又开始刷：
【羡慕了羡慕了】
【主播区别对待！】
【我也想听单独的呜呜呜】
时鸢想了想，打了个歌名上去。
那是一首比较小众的民谣，不火，但她喜欢。
顾轻舟看到歌名的时候，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居然会点这首歌”。他没多说话，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始唱。
他看着镜头，认认真真地把一首歌唱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弹幕疯狂地刷起来，但时鸢没太注意看，因为她已经点开了礼物栏。
【‘?＊＊＊’送给顾轻舟1个‘御龙.游侠】
这个礼物单价3k，不算最贵，但解锁门槛高，有音效和震动，很让人兴奋。
顾轻舟看着屏幕上的特效，嘴巴微微张了张，一时没说出话。
弹幕疯了：
【卧槽这个礼物我没见过！】
【神秘商店的隐藏礼物！要累计消费才能解锁！】
【这个礼物3k？！】
【不是三千的问题，是你得先花够钱才有资格买】
【这位‘?＊＊＊’是富婆吧】
顾轻舟反应过来，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老婆……你这礼物，我直播间还是第一次收到。”
“谢谢老婆，我爱你mua～”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耳朵尖微微泛红。
时鸢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毛病。
明明就一数据特效，只是一个陌生人对着镜头说几句感谢的话，她就是觉得挺值的。
直播间的氛围就有蛊似的，一点一点蛊惑人送礼物。
她又送了一个“龙腾九天”。
顾轻舟眨眨眼，语气夸张的惊呼，“哇哇哇……老婆送我龙，谢谢老婆！”
顾轻舟抬手捂了一下嘴，放下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太开心了，今晚睡觉肯定会梦见老婆的。”
时鸢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起来。
陈薇在旁边换了个姿势趴着，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又睡过去了。班倩倩还在看网课，完全没注意到她在干什么。
顾轻舟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老婆，你是不是专门来看我的？”
没看到时鸢的弹幕。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轻，尾音往上勾：“你是不是我的新姐姐？”
时鸢手指顿了一下。
弹幕又开始狂刷：
【好家伙，顾轻舟你钓富婆是吧】
【新姐姐哈哈哈哈哈哈】
【姐姐们听到了吗 顾轻舟又在问是不是新姐姐】
【他在勾引人 他绝对在勾引人】
时鸢没理他，但也没退出直播间。
她倒是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
顾轻舟好像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他重新活跃起来，开始跟其他弹幕互动，唱歌，卡点，扭腰，对着镜头送飞吻，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但时鸢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扫一眼右上角的在线名单，不知道是不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直播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时鸢觉得差不多了，准备退出直播回去听课，虽然这课听了跟没听也没什么区别。
期末考试全靠划重点，脑子记。
她退出之前又送了一个“嘉年华”。
【‘?＊＊＊’送给顾轻舟1个‘嘉年华’】
礼物特效升起那一刻，顾轻舟整个人僵住了。特效散去之后，他看着屏幕上的系统提示，喉结动了动。
“姐姐”他突然换了称呼，不再是暧昧的“老婆”。
“你等一下。”他急忙说。
然后他低头拿起手机，点开时鸢主页，关注，打字发私信。
时鸢皱了皱眉，正准备退出，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私信通知。
她点开一看。
顾轻舟：「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又发了一条：「你走了我会难过的。」
时鸢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主播，有佛系的，有热情的，有高冷的，但这么直白钓的还是头一个。
她回了两个字：「上课」
顾轻舟秒回：“你在上课？”
「嗯」
“那我等你。”
时鸢点了回关，没再回消息。
她退出直播间，把手机开静音放课本下，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还在朗声讲特色社会主义。她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她又把手机摸出来。
顾轻舟又发了两条私信是语音。
“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时鸢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加微信？这才第一次看直播就要加微信，是不是太快了。
她都没决定要不要继续看他呢。
微信就算啦吧。
她正要拒绝，他又发了一条：
“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你声音好好听，虽然我没听到过，但你打字给我的话我也可以很开心的。”
时鸢：“……”
这个人是真的会。
小嘴甜。
她想了想，把微信号发了过去。
添加好友的申请几乎是瞬间就过来了。
头像是一只白色的萨摩耶，昵称就是“顾轻舟”，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对着镜子的对镜自拍，穿着黑色背心，锁骨以下被遮得严严实实，欲盖弥彰比直接露出来还要命。
时鸢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对面直接发了一条语音。
时鸢忍着没点开。
双手托腮撑在桌面，眼神呆呆的听老师讲课。
下课后，陈薇终于醒了，揉着眼睛问：“下课了？”
“下了。”时鸢把课本塞进包里，“走吧，去食堂。”
“我不想吃食堂。”陈薇嘟着嘴，“我想吃麻辣烫。”
“那就麻辣烫。”
班倩倩摘下耳机，看了时鸢一眼：“你刚才是不是在看直播？我好像听到什么龙吟震动的声音。”
“没有啊。”时鸢顿了一下，随即说道，“你听错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叮咚！”响一下。
时鸢没看。
又响了一下。
又响了一下。
时鸢扶额，早知道她开接收不提醒好了。
陈薇忍不住了：“你手机一直在响，你不看一下？”
“不用看。”时鸢咬唇笑，“你知道的，那些忘记屏蔽的群消息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烦人。”
“也是，我最讨厌有事无事就在群里发表情包了。”
到了食堂，三个人买了各自喜欢的饭菜麻辣烫坐下来，时鸢终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顾轻舟发了四条消息。
第一条语音。
第二条语音。
第三条文字：「姐姐，你在干嘛呀？」
第四条文字：「我想你了。」
时鸢盯着“我想你了”三个字看了两秒。
他们加上微信还不到一个小时。
他平时就这样哄其他姐姐的啊？
真敷衍。
她嚼了口米饭，降低音量键点开了第一条语音。
手机里传来顾轻舟的声音，比直播间里更清晰，更近，是真的贴着她耳朵在说话：“姐姐～老婆～你怎么不理我呀？我一直在等你下课。”
那个“姐姐～”两个字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笑，又软又黏。
时鸢有点绷不住，她的耳朵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