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舟并未直接前往武瑶所指的石笋洞,亦未固执地按原路线深入夜间更显危险的瘴藤林区域。
她心念电转,脚下柳絮随风步轻灵一变,折向东北方一处林木略疏、地势稍高的坡地。
那里有数块风化巨岩错落,岩缝间生着大片深紫色、带微弱麻痹毒性的昏睡藤,寻常妖兽不愿靠近,是个相对理想的临时落脚点。
她在巨岩环绕的一处天然凹地停下。
此地背靠最大的一块岩石,前方视野虽不算开阔,但有三条易于撤离的路径,且岩体本身能阻挡大部分来自后方和侧面的窥探。
她先是屏息凝神,将神识缓缓铺开,如同无形的水波,细致地扫过周围三十丈内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片。
确认没有潜伏的妖兽或可疑痕迹后,她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三面巴掌大小、呈暗铜色的三角阵旗,以及一块略显古旧的圆形阵盘。
这套小三元隐迹阵是她在宗门花了大价钱才购得的,兼具隐匿气息、混淆感知与预警功能,对筑基以下修士和大部分二阶妖兽都有不错效果,是她此次进入大药岭的重要依仗之一。
她手法娴熟地将阵旗按三才方位插入凹地边缘的特定位置,指尖灵力轻吐,精准地点在阵盘中央的凹陷处。
一阵几乎微不可察的灵力涟漪荡漾开来,迅速与阵旗联结。
霎时间,以凹地为中心,约莫五丈方圆内的光线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气息变得模糊而平淡,仿佛与周围岩石、藤蔓彻底融为了一体。
从外部看去、感知去,这里就是一片寻常的、长着毒藤的乱石地。
布阵完毕,林晚舟并未立刻调息。
她盘膝坐在阵中相对干燥的一块平坦石面上,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壶自酿的灵酒喝了一口,温和的药力化开,缓缓滋养着经脉中因激战而略有动荡的灵力。
二平在她边上,望着她的酒壶,从契约传来它的渴望“平也要。”
林晚舟笑着揉揉它的脑袋,从储物袋拿出它的小碗,给它倒了小半碗,林晚舟自己边喝边看着二平喝得呼喽呼喽的。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进入调息状态。
长青诀的心法缓缓运转,周遭天地间原本狂躁活跃的木灵之气,受到她精纯木系功法的牵引,竟变得温顺了些许,丝丝缕缕地透过阵法过滤,汇入她的经脉,与灵酒的药力一起,修补着细微的损耗,并缓慢积累。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细微,胸膛规律起伏,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株生长在岩石间的古木,沉静而富有生机。
然而,她的神识并未完全沉入内视。
一部分注意力如同警觉的触角,始终维持着对阵法外围的监控,任何试图闯入或窥探阵法的灵力波动或实体触碰,都会立刻将她惊醒。
另一半心神,则开始梳理今日遭遇,并反复考量武瑶提供的信息。
“瘴藤林……木魈……” 林晚舟在脑海中回忆着曾经看过的相关典籍记载。
瘴藤林并非单一植物,而是一种共生体系。以能释放致幻瘴气的迷心藤为主,混杂各种喜阴嗜灵的低矮灌木与蕨类。
其瘴气夜晚最浓,混合活跃的木灵之气后,不仅能遮蔽视线、干扰神识,更能无形中引动心魔,放大恐惧、贪婪等情绪,使人或妖兽逐渐失去理智,最终沦为瘴藤捕猎的养料。
而木魈,则是长期生活在浓郁木灵与瘴气环境中,发生异变的一种猿猴类妖兽。
它们体型不大,但动作迅捷如电,群体行动,爪牙蕴含木毒与瘴气,擅长在林木间隐匿偷袭,尤喜攻击落单或气息不稳的目标,吸食其血肉精气。
“若武瑶所言属实,那片瘴藤林确是夜间险地,绕行或白日通过方是上策。”
林晚舟心中思忖,“至于那石笋洞……”
洞内有微弱地火之气,能驱寒避瘴,还有暗河流过,水源不缺。听起来确实是个理想的过夜与补给点。
武瑶主动分享此信息,究竟是出于仗义,还是别有用心?
林晚舟回忆着与武瑶短暂接触的每一个细节:那爽朗的笑容、坦荡的眼神。
“暂时看不出明显破绽,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此女出现时机过于巧合,虽自称散修,但其装备、气度,绝非普通落魄散修可比。那柄阔刃长刀,看似古朴,隐隐有灵光内蕴,恐非凡品。”
“石笋洞可作为一个备选探查目标,但绝不能完全依赖武瑶的指引。明日需先确认瘴藤林范围,再视情况决定是否前往石笋洞,以及如何前往。”
将信息梳理清晰,后续行动计划也有了雏形,林晚舟心神稍定,更多的注意力回归到功法运转之中,加速恢复。
夜色渐深,青帝药岭并不平静。
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嘶吼、树木折断的巨响,以及某种尖锐的、仿佛群鸟惊飞的声音。
晨光熹微,穿透药岭上方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树冠,在林间投下道道淡金色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与夜间残留的淡淡湿冷交织。
小三元隐迹阵形成的微弱扭曲光晕,在阳光下彻底消散,露出凹地原本的模样。
林晚舟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碧色灵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复温润内敛。
经过一夜的深度调息与长青诀的持续运转,她不仅昨日激战的消耗尽复,灵力完全恢复,神识也清明澄澈,状态堪称完满。
她并未急于起身,而是先将神识再度细致扫过周围,确认晨间暂无危险靠近,这才开始动作。
首先收起的便是那三面暗铜色阵旗与古旧阵盘。
她手法细致,先以特定指诀切断阵旗与阵盘、地脉的灵机勾连,再逐一拔起,仔细擦拭掉沾染的细微尘土与露水,这才珍而重之地收回储物袋中。
随后,她起身,细致地清理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
打坐处的浮尘被灵力轻柔抚平,足迹被抹去,甚至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酒气与自身气息,也被她以一张低阶净尘符小心驱散。
直到这片凹地看起来与昨夜她到来前几乎无异,她才停下。
“二平。” 她心念微动,通过契约呼唤。
一道身影“嗖”地从不远处一丛灌木后窜出,正是精神抖擞的二平。
它嘴里还叼着一株沾着露水的、叶片肥厚的淡蓝色小草,跑到林晚舟脚边,昂起脑袋,通过契约传来“好吃,灵气”的模糊意念,还带着点献宝似的得意。
林晚舟蹲下身,接过那株小草看了看,是一种低阶的水润草,蕴含温和水灵气,对低阶灵兽确有滋养之效,于人效用不大。她揉了揉二平的脑袋,以示赞许:“做得不错。”
二平享受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绕着她转了两圈,通过契约传来明确而强烈的“不想进去”的意愿,还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前方幽深的林子,小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探索欲。
林晚舟略一沉吟。经过一夜休整,附近区域相对平静,二平嗅觉与灵觉敏锐,在外活动或可提前预警一些潜在危险。
“可以,但必须跟紧,不许离开我三十丈范围,尤其不可擅自闯入前方可能有瘴气或妖兽聚集的区域。若有异状,立刻示警。”
二平立刻“呜”了一声,脑袋点得飞快,随即转身,昂首挺胸地走在了林晚舟前方数步远的位置,尾巴微微翘起,灰毛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副开路先锋的架势,倒是冲淡了不少林间清晨的肃杀之气。
林晚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过夜的凹地,确认无误后,身形一动,施展柳絮随风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方向正是昨日武瑶提及的、可能存在瘴藤林的区域。
她并未直接前往石笋洞,而是打算先亲自验证武瑶关于瘴藤林和木魈的信息。
越往东南方向行进,林木越发茂密高大,光线被遮蔽得更加严重,空气中那股清新草木气息渐渐被一种更加浓郁、甚至带着点甜腻的植物混合气味取代。脚下的腐殖层变得更厚、更湿软,踩上去几乎无声。
二平的动作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它不再那么昂首阔步,而是压低了身子,鼻翼不断翕动,耳朵警惕地转动着,时常停下,仔细嗅闻空气或地面,偶尔会回头看向林晚舟,通过契约传递“气味复杂”、“有讨厌的味道”、“那边有动静”等模糊信息。
林晚舟也越发警惕。她放缓了脚步,将神识收缩到身周二十丈左右,更加凝练地感知着环境变化。
木灵之气在这里变得异常活跃,甚至有些狂躁,掺杂着某种令人略感昏沉、心神不易集中的因子。
又前行了约莫十里,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一片色调明显暗沉、弥漫着淡灰色雾气的林地出现在前方。
这里的树木枝干扭曲,表皮附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苔藓与芸类,大量长满倒刺、颜色深紫近黑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其上,有些甚至垂落到地面,交织成网。
空气中那股甜腻气味变得浓重,淡灰色的雾气并非水汽,而是肉眼可见的细微粉尘状物质,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飘浮,正是瘴气。
虽在白日,其浓度远不及夜间,但已足以让炼气期修士感到不适,若长时间吸入,恐会影响判断与灵力运转。
林间异常安静,连虫鸣鸟叫都几乎绝迹,只有藤蔓枝叶偶尔因风吹过而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诡异。
二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排斥,背毛微微竖起。
“看来武瑶所言非虚,此处确为瘴藤林边缘。” 林晚舟心中凛然。她取出一枚准备的避瘴丹含在口中,丹药化开,一股清凉药力护住口鼻咽喉,隔绝了大部分瘴气侵袭。
她没有贸然进入,而是沿着瘴藤林边缘小心探查。
很快,她就在几棵扭曲古树的枝桠间,发现了一些灰绿色的毛发,以及几处新鲜的、带着微弱木腥气的爪痕。
痕迹细小,但数量不少,且分布显示是群体活动留下的。
“木魈的痕迹看来它们白天也可能在边缘活动,或者夜间才深入瘴气浓郁处。” 林晚舟记下这些特征。
确认了瘴藤林的存在与危险,她对武瑶提供的信息可信度提升了一分,她来这里主要就是为了确定武瑶的信息,但这不代表她会完全信任对方。
她根据昨日记忆和此刻对地势的观察,大致判断出石笋洞可能所在的方位应该就在这片瘴藤林东南方向,绕过这片危险区域后的一片岩壁地带。
“绕行。” 林晚舟做出决定。她带着二平,保持警惕,开始沿着瘴藤林外围,向推测的石笋洞方向迂回前进。
阳光透过缝隙斑驳洒落,林间恢复了少许虫鸣,但一人一兽都未曾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