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珊瑚城东市。
琳琅阁在城中算不得最大的一家拍卖行，但胜在灵材品类多样，常有意外之物上拍，散修和本地修士都爱来这里碰运气。
林晚舟到时，门外的廊柱下已经聚了十几人，大多穿短打或粗布道袍，腰间挂满储物袋，显然是常跑海的猎人修士。
她递上柳师兄给的身份凭证，管事核过便放了她进去。
二楼雅座已经坐了几位金丹修士，气息收敛，视线垂落在手中的拍卖册上，不动声色。
林晚舟坐在一楼中后排，不起眼的位置，二平被她收入了灵宠袋，毕竟拍卖行人多眼杂，小家伙又容易对灵材好奇，不如让它安生待着。
落座后便有侍者送来拍卖册，薄薄一册，十件拍品。
林晚舟翻开，目光扫过目录，在第五项的位置停住：
「二阶上品月灵贝一对。活贝，壳径约三寸余，双壳完整，月华灵光未散。起拍价：六百灵石。」
她合上册子，指尖轻轻扣在封面上。
活贝，且品阶达到二阶上品，壳径三寸余，月华灵光未散，说明还未取过月灵珠，这几项加起来，足够让她心中满意了。
月灵贝被取出月灵珠后便生机断绝，对寻常修士而言，取珠即用。
但对她来说，要的是月灵贝吞吐月华时的光晕引渡，是活的贝壳敞开时那片流转的灵光。
至于壳里有没有珠、有几颗，并不重要。
前面的几件拍品依次竞价：一株南海特有的珊瑚藻，一对雷纹海螺的壳，一卷潮汐阵法的残篇，一块带有水灵气息的矿石。
竞价声此起彼伏，拍卖师是位声音清亮的中年女修，节奏干脆利落，喊价和落锤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轮到第五件时，她拍了拍手，一名侍者捧着一只宽口玉盆走上台来。
盆中盛着清澈的海水，底部铺着细碎的白沙，两只蚌壳紧闭，壳面呈银灰色，隐约透出极淡的银白色暗纹，像是月光被冻结在壳面之下。
盆沿搁着一枚白色灵珠，是确认活性的标记，灵珠微微发光，说明蚌壳内的生机仍在流转。
“二阶上品月灵贝一对，活贝，壳径三寸有余，壳面月纹清晰，灵光未散。”
拍卖师的声音清晰落在厅中，“起拍价六百灵石，每次加价不低于三十灵石。”
“六百。”二楼一个声音先落下来，是位筑基修士，语气随意，像是顺手喊的。
“六百三十。”一楼右侧有人接价。
“六百六十。”又有人跟上。
林晚舟没有立刻举牌，她听着竞价的变化，目光落在那两只蚌壳上。
玉盆被烛光照得微亮，壳面的银白色暗纹若隐若现，看起来确实品相上佳。
价格已经推到了七百二，竞价的人剩下两个，一个是一楼的筑基散修，一个是二楼那位修士，彼此你追我赶，谁也不让。
散修加了一次价，喊到七百八。二楼那位停顿了一下，没有再举牌。
林晚舟在此时抬手，声音平稳：“八百一。”
安静了一瞬。价格从七百八跳到八百一，虽然不是大幅跨越，但恰好打断了散修之前的节奏。
那散修扭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看清她的太清宗弟子服饰，略微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手：“八百四。”
林晚舟没有停顿：“八百七。”
散修没再跟。
拍卖师环顾一圈，见无人再加价，声音利落：“八百七一次、两次、三次——成交。恭喜这位道友。”
林晚舟微微点头，起身往后堂走去交割灵石。
侍者将玉盆稳妥地交到她手中，又附了一份养贝的简要说明玉简。
她以神识探入盆中，两枚蚌壳紧闭，但内里生机平稳，壳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可以看到壳边透出一点点银白色的微光，像是月华被压缩成一缕极细的线，安静地养在壳缝里。
满意地将玉盆收入长生镯，留了足够的灵气供给。
出了琳琅阁，日头正好偏西。她沿着街巷往回走，指腹隔着袖口轻轻按了按长生镯的位置，心里踏实了一块。
林晚舟步子稳当地走过晚照下的街市，想着月灵贝到手了，接着就是星灵贝和星落岛的事了。
出发前一日傍晚，林晚舟收到了传讯。
柳师兄只有寥寥数语：“人约好了，明日辰时出发。今夜酉时，城中听潮茶楼二楼，褚队长想见你一面。”
她按时到了地方。
听潮茶楼位于城东主街末端，三层木楼，面朝港口方向，檐下悬着两盏贝壳风灯，海风吹过时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一楼零散坐着几个喝茶的本地商贩，二楼靠窗的几张桌位更安静些，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港口桅杆林立的轮廓。
林晚舟上了楼，目光扫了一圈，便见靠窗那张桌边坐着几人。
其中一人见她上来，便站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那是个身形修长的女修，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常年在海面上晒出来的蜜色，眉眼间带着一股利落劲儿，腰间挂着一柄窄而长的剑，剑鞘上有几道细密的海兽齿痕。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林师妹？我是褚宁。”
林晚舟走近，拱手致意：“褚队长，久等了。”
“不算久，我们也刚到。柳师兄跟我提过你，说你符修，想往远海走一趟，寻些灵贝。”
“正好我们最近也要往那个方向跑一趟，顺路的话可以同行一段。至于具体怎么走、走多远，还得看你自己的打算，我们接任务，不包全程。”
林晚舟在她对面坐下，目光顺带扫过桌边其余几人。
褚宁左手边坐着个中年男修，面容普通，气息沉稳，筑基中期，肩上搭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氅，像是海兽皮缝制的。
他面前的茶已经见底，也不续，只是安静坐着，目光偶尔落在窗外港口方向。
褚宁叫他老昆。
再往边上是一位年纪偏大的男修，瘦长脸，鬓边已有几缕灰发，衣着干净利落，他们叫他余叔。
他朝林晚舟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开口。
褚宁右手边坐着两个年轻些的男修。
一个圆脸，肤色晒得偏红，手里转着一枚海螺壳，时不时凑到耳边听了又放下，像是个小习惯，是李乐。
另一个则正襟危坐，坐姿笔直，眉目间带着几分拘谨，不像是常年在海上跑的人，倒像是刚从内陆过来的，褚宁叫他小罗。
另外还有一位女修，安静地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卷收拢的卷轴，没有摊开。
林晚舟的目光在最后这位女修身上停了一瞬。
她穿的是月白色长衣，袖口与领口的纹路虽然淡，但仔细看能认出是宗门制式的暗纹，和林晚舟自己的衣袍有些相似。
她的坐姿不像其他几人那样随意松散，脊背自然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温和但不散漫，带着一种常年在宗门中被规矩浸润过的端正。
她的修为大约在筑基中期，气息内敛干净，不像是长年在外奔波染了风尘的样子。
桌上几人之间各有各的散漫与自在，只她坐在那里，像是从一幅工笔画中走出来的人，与周围这些跑海的人隔着一层看不太清的距离。
褚宁顺着林晚舟的目光瞥了一眼，随口道：“那位是沈姑娘，比你早到几日，也是一个人来的。你们俩或许能说得上话。”
那月白长衣的女修闻言朝林晚舟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宗门弟子常见的客气：“太清宗玄机峰，沈青棠。”
林晚舟点头回礼：“符峰，林晚舟。”
没有多余的寒暄，但两人对视之间，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支队伍里，她们大概是最接近同类的人。
褚宁没有打扰她们之间的这一瞬，等两人收回了目光，便继续往下说：“这趟计划是往星陨礁方向走。我们接了一个探查海流的任务，中间可能会与一些岛屿交易，顺道可以把你带到那片海域。具体的路线和停靠点，回到船上可以再看图细聊。你先说说，你打算在那边待多久？”
林晚舟想了想：“我需要寻找活的星灵贝的所在。如果队伍的任务日程冲突，我可以单独行动，不拖累进度。”
褚宁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旁那位低头看海图的女修。
那女修依旧没有抬头，只在图上某一处轻轻点了点指腹。
褚宁便像是接收到了什么，点了点头，转向林晚舟道：“那便按你的时间来。星落湾那边我们本来也要停留一晚，你只要不耽误第二天的启航，其他都好说。”
她端起茶杯，又补了一句：“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面，那片海域确实不太平，海流和气候都算不得稳定，还有零星的海兽出没。我们接的任务是探查，不是护镖，遇险时各凭本事，互不拖累。你能接受这个条件，我们便同行。”
林晚舟没有含糊：“这是自然。”
桌边的气氛松了松。那个转海螺壳的圆脸男修李乐咧嘴笑了一下：“那就好，我还以为内陆来的符修都不好说话呢。”
他旁边的灰氅男修余叔低声道：“别多嘴。”
圆脸男修便闭了嘴，又低头去转他的螺壳了。
褚宁将一张写好了出发时辰和集结地点的纸条推到林晚舟面前：“明早辰时，北港三号码头，船号青螺。”
林晚舟接过纸条收好。起身告辞时，沈青棠也恰好起身，像是要下楼。两人在楼梯口并着走了几步。
沈青棠偏过头来，声音放得低了些：“林师姐是第一次来南海？”
“是。你呢？”
“比你早半月，我也是来寻东西的，不过不急，等到了海上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