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螺号在夜幕里缓缓减速,灵炉的嗡鸣降到了最低,只剩下船底水流摩擦的轻微声响。
褚宁抬手示意老昆将船泊在一处暗礁背风面,那里恰好有一道天然石脊从海底延伸上来,能挡住青螺号大半船身。
从海面上看,他们与夜色融为一体。
“神识放轻些,慢慢铺过去,别惊动他们。”
褚宁压低声音,灵力凝成细线传入每个人耳中。
六人各自伏在船舷边,神识如同蛛丝般贴着海面蔓延而出。
林晚舟将神识收束得极细,避开正前方那片灵力波动剧烈的区域,从侧翼绕了过去。
即便如此,隔着数里海面,依然能感受到前方传来的斗法余波,水浪翻涌,灵光闪烁,其中一股气息格外浑厚,沉甸甸地压在所有波动之上。
她收回神识,从长生镯中无声放出一只隐灵蝶。
那蝶翅翼一展,贴着海面低飞而去,几乎融入夜色。不到十息,灵契便传回清晰的意念。
前方约四里处,一头三阶初期的巨大海蚌正浮在半沉状态,壳面半开,内里珠光翻涌如潮。
海蚌周围有七八名修士正在围攻,看服饰分属两三个不同队伍,灵力属性各异,配合杂乱。
海蚌的蚌壳边缘不断喷射出银白色的灵光水箭,每一击都带着三阶妖兽特有的威压,已经有两名筑基初期的修士被打得吐血退开,剩下的几人还在咬牙硬撑。
林晚舟将这些信息以灵力凝线传给褚宁,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褚宁听完,目光沉了沉。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头看了看其余几人。
余叔面色不动,李乐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小罗抿着嘴没说话,老昆的手已经按在了灵力炉的控速杆上。
片刻后,褚宁收回目光,声音依旧低而稳:“等一等。”
“海蚌三阶初期,那些人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就算拿下来,也要脱层皮。两败俱伤之前,我们不动。”
几人没有异议。
青螺号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泊在暗处,一动不动。
林晚舟靠着船舷,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翻涌的灵光上。
海面上不时有银白色的水箭炸开,照亮一小片夜空,又迅速暗下去。
斗法的声音被海风削去了大半,传到这边时只剩下隐约的闷响,像是沉闷地擂鼓声。
她又放出一只隐灵蝶,与先前那只交替探查。
第二只蝶传回的讯息更细了一些:围攻海蚌的修士共有八人,筑基后期三人,其余都是中期初期。
海蚌的左壳已经裂了一道长纹,渗出淡银色的灵液,但内里珠光反而越发明亮,像是在拼命催动什么。
围攻的修士中,有一人似乎认出了什么,正在朝同伴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搅碎,但隐灵蝶捕捉到了几个字,“蚌珠……快撑不住了……再加把劲!”
沈青棠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林晚舟身侧,两人并肩靠着船舷,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那头海蚌的蚌珠品阶不低。”
沈青棠的声音很轻,只有林晚舟能听见,“不然不会引来这么多人抢。”
林晚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的注意力分了两处,一边留意着前方的战况,一边听着身后褚宁几人的动静。
褚宁依旧没有下令,老何和圆脸男修也安静地伏着,但他们的呼吸节奏比方才急了一些。
三阶初期的海蚌,加上一颗品阶不低的蚌珠,再加上七八个已经打得筋疲力尽的筑基修士。
这笔账,褚宁心里算得比谁都快。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灵光忽然剧烈地闪了三下,紧接着一声闷响传来,海面上腾起一道银白色的水柱,足有数丈高。
水柱落下时,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痛呼。
隐灵蝶传回最后的画面:海蚌的左壳彻底碎裂,内里的珠光猛然一暗,那头三阶海蚌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
围攻的修士中,只有五个人还站着,其中两人也是摇摇晃晃,灵力所剩无几。
海面上漂浮着大片破碎的蚌壳和银白色的灵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灵香。
褚宁终于动了。
她直起身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重但异常清晰。
“动手,蚌珠归我,其余东西你们分。那两个还剩点力气的我来处理,你们收拾其他人。”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纵,如同一道暗色的影子掠过水面,朝着战场中心疾掠而去。
余叔和李乐紧随其后,老昆留在船上守着,小罗也跟了上去。
林晚舟没有急着动。她转头看了沈青棠一眼,沈青棠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交汇,谁也没有先开口。
林晚舟心里清楚:褚宁说蚌珠归我,那是对她队友说的。
至于她和沈青棠,不在分配之列。
但她们既然跟来了,就不可能空手而归。
海蚌身上除了蚌珠,还有蚌肉、蚌壳、灵液,都是三阶灵材,价值不菲。
“走。”林晚舟只说了一个字。
她纵身掠出船舷,贴着海面飞掠而去。
青霜剑已经出鞘,剑身在夜色中泛出一层薄薄的寒光。
沈青棠紧随其后,双手掐诀,周身笼着一层淡黄的土灵光晕,显然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前方海面上,褚宁的剑光已经亮起,惨叫声随之传来。
林晚舟加快速度,手腕一翻,三张符箓夹在指间,灵力已经灌注其中。
渔翁得利,但渔翁不止一个。
褚宁的剑光在夜色中亮起,如同一道冷白的闪电劈入战场。
她第一个盯上的,是对方剩下的人里修为最高的那个筑基后期,手持一柄断了一半的长刀,浑身是血,但气息仍然凌厉。
两人一交手便是杀招,刀剑相撞,灵光炸开,周围的海水被余波震得向后倒退,露出一瞬间的礁石。
余叔和李乐也各自缠上了一个对手,余叔对上了一名筑基后期的瘦高修士。
李乐则朝一个筑基初期的矮个子扑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显然是被这一路海兽折腾得火气不小。
林晚舟的目光扫过战场,迅速锁定了自己的目标,一个筑基后期的络腮胡修士。
正半跪在一块浮出海面的礁石上,左手捂着腹部,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显然是方才围攻海蚌时被蚌壳碎片的灵光打中的。
他右手还握着一柄短戟,灵力波动不算强,但眼神凶狠,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狼。
他没有跑,反而在看见林晚舟朝自己冲来时,咬牙站了起来。
“筑基中期也敢来捡便宜!”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短戟一横,一道灰白色的灵力刃芒朝着林晚舟的面门劈来。
这一击的灵力不算雄厚,但角度刁钻,贴着海面飞掠而至,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林晚舟早有准备。她身形微侧,脚尖点在海面上,灵力在足下凝成一片薄薄的踏脚之处,整个人如同一只贴着水面滑行的鹭鸟,堪堪避开了那道刃芒。
与此同时,她左手一扬,三张符箓无声无息地射出,在距络腮胡修士两丈处同时炸开,三道土黄色的岩石柱从海面下猛然升起,呈三角形将他困在中间。
络腮胡修士反应不慢,短戟连挥,劈碎了正面一根石柱,碎石飞溅中他朝缺口冲去。
但林晚舟要的就是这个缺口。
石柱碎裂的瞬间,她已经欺身而近,青霜剑斜斜刺出,剑尖带着一道凝练的青色灵光,直取对方持戟的右腕。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记精准的截腕。
络腮胡修士瞳孔一缩,猛地收手,戟身一横格挡。
剑戟相交,发出一声脆响,他的手臂被震得向后一荡,短戟差点脱手。
他脸上闪过一丝骇然,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女修,剑上的力道竟然比他预想的沉得多。
但他毕竟也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人。
右手被荡开的同时,他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枚漆黑如墨的细针从袖口激射而出,直取林晚舟咽喉。
针上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显然是淬了毒的暗器。
林晚舟没有退。她手腕一翻,青霜剑回收,剑身精准地横在身前,那枚细针叮的一声撞在剑身上,弹飞出去。
她借着这一挡的间隙,左手已经掐诀,催动了预埋在海面下的第二组灵力。
络腮胡修士脚下的海水骤然翻涌,三根金刚藤破水而出,如同三条青色的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双腿和腰身。
藤上的尖刺深深嵌入皮肉,他闷哼一声,脸上血色一褪。
“你——!”
他的话没说完。林晚舟已经欺身到了他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青霜剑的剑尖直刺他的咽喉,接着又在丹田处补了一剑。
将他腰间的储物袋用剑一挑收起,一脚将其尸体踢入海中。
褚宁那边的战斗已经快结束了。
筑基后期的刀修确实有两下子,但架不住褚宁的剑更快更狠,加上他本就带伤,灵力消耗过大,此刻已经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的伤口又添了好几道。
余叔那边的瘦高修士也快撑不住了,被余叔的短刀逼得只能防守。
海蚌的尸体已经完全沉入水下,但蚌珠的银白色光芒却从海面下隐隐透出,如同一轮沉在水底的微型月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褚宁一剑荡开刀修的长刀,抽空朝海面下瞥了一眼,眼中精光一闪。
她不再留手,剑势陡然加重,连刺三剑,最后一剑直接洞穿了刀修的右肩。
那刀修惨叫一声,长刀脱手,整个人向后跌倒在礁石上,再也爬不起来。
褚宁收剑收储物袋,转身便要朝蚌珠沉没的方向掠去。
就在这时,一道淡黄色的光幕无声无息地从侧面升起,恰好挡在了褚宁身前。
那光幕不算厚,却带着一种沉稳厚重的土灵气息,与海面上的水灵气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沈青棠站在光幕之后,双手掐诀,面色平静。
褚宁脚步一停,眉头皱起,转头看向光幕后的沈青棠。
海面上,海蚌珠的银光仍在夜色中脉脉流转,映照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修士和几条对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