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山林深处,传来沉闷而绵延的轰鸣声,与寻常兽吼不同,那声音更沉、更重,仿佛大地本身在震颤。
林晚舟站在高台上远眺,只见西南方向的密林边缘,树冠如同被无形巨手拨开一般,成片成片地向两侧倾倒,露出下方翻涌的灰褐色浪潮。
那不是风,那是兽潮。
数以万计的一阶妖兽,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万妖森林的方向滚滚涌来。
蛤蟆兽、铁皮猪、荆棘角鹿、土甲穿山兽……种类繁杂,大多没有什么高深的术法神通,但胜在皮糙肉厚、数量惊人。
它们嘶吼着、践踏着,将沿途的一切草木岩石碾成齑粉,带着一股蛮横而原始的气势,直扑青离山防线。
“来了!”钱沐的声音在谷口回荡,“炼气弟子准备!投石机、弩车按预设角度发射!”
话音刚落,后方阵地上便传来一连串机括绷紧的声响。数十架投石机在炼气弟子的操作下同时扬起长臂,巨大的石弹裹挟着呼啸声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入兽潮前锋之中。
“嘭——!”
石弹落地,正中一只体型如牛犊的蛤蟆兽,那妖兽的头颅瞬间炸裂,腥红的血液混着碎骨溅射开来,浇了周围几只妖兽满身。
旁边的铁皮猪也被飞溅的碎石击中,皮甲虽厚,却在冲击力下凹下去一大块,踉跄着倒地,被后续的兽潮踩踏而过。
紧接着是弩车的齐射。数十支小臂粗的铁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暴雨般倾泻入兽群。
箭矢贯穿妖兽的身体,有的将它们钉在地上,有的穿透数只妖兽才力竭停下。
兽群前锋在短短几息之间便倒下了一大片,尸体堆积成一道粗糙的障碍,稍稍迟滞了后方兽潮的推进速度。
“好!就这样!保持节奏!”赵铁山站在高台上,双手拢成喇叭状朝后方吼了一声。
炼气弟子们闻言精神一振,手上的动作也更快了几分。
换弹、拉弦、校准、发射,配合虽算不上纯熟,却在实战中迅速磨合出了一种粗糙而高效的节奏。
巨石与铁箭交替落下,在兽潮中撕开一道又一道缺口。
然而妖兽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前方的尸体还未堆积成墙,后方的兽潮便踩着同伴的血肉继续前涌,嘶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那些一阶妖兽虽然单体实力不强,但当它们汇聚成一片移动的肉山时,那股压迫感足以让心智稍弱的人手脚发凉。
“注意兽群中夹杂的二阶妖兽!”安素心的声音从左侧高台传来,她手中掐着一道探查术,灵力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西南方向,有一只二阶中品的铁甲犀正在推挤兽群,似乎在指挥它们集中冲击阵线中央!”
钱沐目光一凝,随即低声道:“林师妹,赵铁山,随我走一趟。安素心留守高台,武砚维持阵旗稳定。”
“走!”赵铁山已经一跃而下,掌心火焰翻涌。
林晚舟没有多言,右手握住青霜剑的剑柄,左手已经扣住两张符箓,跟着钱沐的身影掠下高台,三人呈三角阵型,朝着安素心所指的方向切入兽潮侧翼。
铁甲犀的身影在兽群中格外显眼,它体型接近两丈,通体覆盖着青灰色的厚甲,四蹄如柱,每一次迈步都踩出一个小坑。
它正低着头用粗壮的角顶推前方的妖兽,迫使它们朝阵线中央聚集,显然具备一定的统御意识。
钱沐率先动手。他借着地形高低差,从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腾空而起,剑光如同一条青白色的细线,精准地斩向铁甲犀的颈侧。
剑气与厚甲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铁甲犀被这一剑震得偏了偏头,颈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却没有被破开。
“皮真厚!”赵铁山从侧面冲上来,双手合拢,一道压缩火球直轰铁甲犀的侧腹。
火焰炸开,热浪卷起焦糊的气味,却只在甲壳上留下一片焦黑,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铁甲犀被激怒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甩头朝赵铁山撞去。
林晚舟在此时出手。
她没有攻击铁甲犀的本体,而是将手中的符箓激发后掷向它脚下的地面。
那是两张化石为泥符,并不罕见,但在此时恰到好处。
符箓落地,灵力渗入土壤,铁甲犀脚下的坚实地面瞬间软化,变成一片泥沼,四蹄深陷,庞大的身躯猛然前倾,失去了平衡。
“好!”钱沐声音稍扬,剑锋一转,趁铁甲犀重心不稳的瞬间,精准刺入它颈甲与头甲之间的缝隙,那是全身防御最薄弱之处。
剑锋没入半尺,铁甲犀发出震耳的惨嚎,挣扎着想要从泥沼中拔出前蹄,却被赵铁山紧随其后的一道加强火柱正面轰中头颅,终于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林晚舟收回灵力,泥沼缓缓恢复为坚实的地面。
她微微调匀呼吸,目光扫过周围,那头铁甲犀倒下后,失去指挥的兽群果然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混乱,前锋的冲击力明显减弱了几分。
“走,回防线。”钱沐收剑,语气依旧简短,但步伐比来时略快了几分。
三人退回高台时,炼气弟子的投石机和弩车仍在持续输出。
防线虽被兽潮冲击得微微后移,但阵旗依旧稳固,阵线未被撕裂。
林晚舟回到自己的位置,二平在灵兽袋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她隔着袋壁轻轻拍了拍:“还没结束。”
远方的兽潮依旧绵延不绝,但随着指挥型妖兽被逐一点杀,兽群的攻势逐渐从有序冲击变成了盲目乱冲。
这一场大战从白天打到深夜,又从深夜战至天明,随着太阳升起,视线渐渐明朗起来,躲在后面指挥的二阶妖兽见短时间内攻不破防线,嘶吼几声,战场的妖兽如潮水般退回深林。
妖兽退了!妖兽退了!
炼气弟子那声嘶哑的喊叫在山谷间回荡开来,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迅速在所有人心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阵地上短暂的沉寂之后,稀稀拉拉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有人扔掉手中已经拉弦拉得发烫的弩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有人拄着长矛勉强站着,腿却在微微发抖。
更有人干脆仰面朝天躺倒在阵地后方,望着逐渐泛白的天空,肩膀剧烈起伏。
林晚舟拄着青霜剑,剑尖抵在身前的岩石上,支撑着微微发软的膝盖。
她的衣袖上沾了不知是妖兽还是自己的血,粘稠地干涸成深褐色。
连续一夜的高强度战斗,灵力像是被反复榨干又重新注满,经脉隐隐发烫,指尖还残留着符箓激发时的灼热余韵。
二平从灵兽袋里探出脑袋,先是警惕地左右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气,确认安全之后,才从袋口钻出来,顺着林晚舟的手臂爬到肩头。它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廓,传递来一丝温热的安抚。
没事。林晚舟低声道,声音有些哑,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瓶灵酒,仰头灌了一口,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缓解的暖意。
她看了看周围,赵铁山正盘腿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双手掌心朝天,运转功法恢复灵力,周身还有残留的火灵力余韵,空气被他烤得微微扭曲。
安素心蹲在几名受伤的炼气弟子身边,正手法娴熟地替他们包扎伤口、喂服丹药。
武砚则靠在阵旗旁边,低着头,像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只是呼吸沉重。
钱沐站在高处,没有坐下,也没有调息。他的剑还在鞘外,半截剑身垂在身侧,上面残留的妖兽血迹还未干透。
他目光扫过整条阵线,确认没有明显的缺口和险情,才略微放松了肩膀的线条。
休息一刻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谷口。
一刻钟后,打扫战场,妖兽材料按贡献分配。然后留一小队驻守此地,其余人随我去其他两路支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之战尚未结束。其他两路也打了一夜,我们需要轮换。
阵地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声,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拖延。
经历过一夜生死搏杀的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林晚舟坐下来,将青霜剑横放在膝上,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补灵丹服下,药力化开,像是甘霖落入干涸的河床,缓慢而持续地滋润着灵力回路。
她闭着眼调息了一小会儿,然后睁开眼,站起身来。
钱师兄,我这边灵力恢复了七成,符箓还剩下两成的储备,可以继续。
钱沐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赵铁山也跳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咧嘴一笑:我也差不多了!火灵根的好处就是恢复快,嘿嘿。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安素心收好药篓,站起来轻轻拂了拂衣摆上的草木碎屑,温声道:我这边伤员都已初步处理,可以动身。
武砚从阵旗旁站起来,低声说了句:阵旗灵力我补充过了,至少还能撑两个时辰。
钱沐不再多言,将剑还鞘,转身望向其他方向的山谷:那就走。保持队形,相互照应。
几人加上几名状态尚好的炼气弟子,很快从第三防区出发,沿着山脊的便道向东南方向急行。
晨光初透,将整片战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薄雾之中。远处,依稀传来其他防区的喊杀声与兽吼声,经过一夜的鏖战,依旧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