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灵舟穿过晨雾,平稳地升入高空。
青离山在下方渐渐缩小,连绵的苍翠山脊被云气半掩,像一幅正在合拢的画卷。
三家的修士还站在送行的平台上,挥着手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融入那片青灰色的山色里,再也看不分明。
林晚舟站在甲板靠左的位置,手扶着船舷,风迎面吹来,带着高空中特有的凉意与稀薄灵气。
她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方才没想完的事情。
这半个月的战斗,和炎域那种零散而持久的对抗不同。
炎域更多是与天斗、与地形斗、与出其不意的凶险周旋,而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人兽对抗,是阵地战、消耗战、配合战。
符箓的时机、灵力的分配、与队友的节奏配合,每一处细节在事后回想起来,都还能找到可以打磨的余地。
比如她在那几场大规模兽潮中,符箓的释放位置还可以更精准一些,有时候为了顾全队友的站位,不得不在灵力峰值未至时提前激发,导致威力差了几分。
又比如她左手催生金刚藤的时机,有时候慢了半拍,未能及时补上赵铁山火法轰击后的空档。
还有青霜剑的使用,那柄剑的灵力导引极好,但她对剑势的运用还不够纯熟,更多时候只是把它当作一柄锋利的短兵来用,远没发挥出它作为上品宝器的全部潜力。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在甲板的木板上落下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她回头,见钱沐正朝她这边走来。
他没有佩剑,但走路的姿态依旧带着剑修那种笔直的、重心微微前倾的习惯,像是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
“林师妹。”他在她身旁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也面朝云海的方向,目光没有看她,语气像是在闲聊,又像是顺口提起,“听说你这些年一直在宗门修炼,也快筑基后期了吧。”
林晚舟微微一怔。
她和钱沐同队作战半月有余,但钱沐向来话少,除了战术指令几乎不怎么开口。
像这样主动问起她个人修行进度的话,还是头一回听到。
更让她意外的是,他竟对她的修为进境有所了解,她在宗门中一向低调,筑基中期的修为外人看来与诸多同门并无二致,若非特意留心,不会知道她已接近突破。
“钱师兄消息倒是灵通。”她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回应。
“确实在筑基中期停留了一段时间,最近隐隐有些触碰到瓶颈的迹象,但还没到水到渠成的时候。”
钱沐微微侧过头来,像是看了她一眼,又像是没有。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云海的一角,声音依旧不高不低:“萧烬严和我说起过你。”
这个名字让林晚舟微微意外。
萧烬严,她曾和萧烬严一同执行过任务,那时候萧烬严已是筑基巅峰的剑修,剑术凌厉,行事果决,在太清宗年轻一代中极有名气。
归来后便兑换了结丹灵物,一举突破金丹,如今已该称一声萧师叔了。
“原来钱师兄和萧师叔是旧识。难怪师兄方才一眼便看出我的修为进境。”
钱沐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解释,只简短道:“他结丹后,我们偶尔相聚时,他提起过你的事情。”
林晚舟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她与萧烬严其实交集不多,当年那趟任务之后便很少再见了,没想到对方竟还记得她,还会在和友人聚会时提起。
这种被人在背后默默记住的感觉,说不上沉重,却也不算轻,像是一阵从远处吹来的风,拂过时带着一点温度,却不留痕迹。
“萧师叔如今已是金丹真人了。”林晚舟的声音平稳,像是陈述一件事实,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当年同行的日子,回想起来,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钱沐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在甲板上并肩站了一会儿,风从云层之上吹过,将灵舟的帆布吹得微微鼓起,发出猎猎的轻响。
过了片刻,钱沐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好。”
两人交换完联系方式后,钱沐便转身,朝舱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如常,像是方才那几句闲聊只是一阵偶然掠过的风。
太清宗山门在望时,正值深秋,满山枫叶红透,与高远的天穹构成一幅浓淡相宜的画卷。
她没有先回厚土峰洞府,而是直接去了符灵峰执事堂。
赵乾坤果然在,案上堆着几叠新送来的卷宗,他正低头批阅,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放下笔。
“回来了。”他没有多问,只招了招手让她坐下,又替她斟了一杯温茶。
林晚舟在他对面坐下,将这半月来的战况拣紧要处说了一遍,兽潮规模、三路防线的布设、青头狮与金丹真人的战况、伤亡数字、物资消耗,以及战后三家与宗门的配合情况。
她没有提战利品的具体分配,那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也不该由她来说。
赵乾坤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细节,比如某段防线的阵旗灵力补给是否充裕,又比如带队指挥的衔接是否顺畅。
林晚舟一一答了,他便点头,没有再多追问。
“辛苦了。”他说完这三个字,又看了她一眼,“这一仗打得不容易,你状态还好?”
“灵力消耗不小,但没受重伤,调养几日就能恢复。有些战斗中发现的不足之处,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梳理。”
赵乾坤没有再留她,只叮嘱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就来执事堂说”,便放她回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舟便在厚土峰安静地住了下来。
她将洞府的符室重新收拾了一遍,清理掉积攒的杂物,换上新的清心香,又取了几叠空白符纸,开始日复一日的画符与推演。
每天清晨调息半个时辰,然后铺开符纸,用普通的二阶符笔反复练习那些在兽潮中使用过的符纹,调整灵力注入的角度、笔触的轻重、符纹转折处的灵力衔接。
偶尔停下来,闭目回想某一场战斗中的某一刻,推想如果当时换一种符箓、或者换一个释放时机,结果会不会更好。
那截青离木芯被她小心地收在柜中,没有急着用。
她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等自己的手感恢复到最佳状态,再请人帮忙炼制成符笔。
三个月后,她终于将那块青离木芯送到器峰一位以炼制符笔见长的师兄手中。
那位师兄看过木芯的纹理,又问了她的需求,点头说:“二尺三寸,笔杆略细,重心靠后一寸,适合长时间画符,要嵌点火系灵材做笔尖嵌片?”
“加一小片地火淬金铁。”林晚舟答。
又过了两个月,符笔做好了。
那是一个晴好的午后,那位师兄差人送来的。
笔杆呈温润的淡金色,触手微凉,木纹如流水般纵向延伸,在地火淬金铁打磨成的笔尖嵌片处,金、褐、青三色交叠,形成一道极细的渐变。
整支笔拿在手中,重心稳当,灵力自掌心注入时几乎没有阻滞,顺着木芯的纹理一路顺畅地抵达笔尖,像是在一条早已铺设好的河道中流淌。
林晚舟试画了几笔,又换了几种不同灵力的符箓做测试,每一笔都落在预想的位置,灵力输出均匀,转折处丝毫不滞。
她将此笔叫作青离笔。
又过了半年。
她将那截青离木芯的余料也利用了起来,打磨成几枚小小的符笔尾饰,嵌在旧符笔上,算是给它们续了一程。
符室里的废稿越叠越厚,但顺手也越画越稳。
她渐渐感觉到,筑基中期的瓶颈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隔着一层薄雾,而是隐约透出了可以触碰的轮廓。
只是她并不急着去捅破它,就像慢火煨着一壶茶,等水到渠成。
这一年里,二平在她身边睡睡醒醒,偶尔叼着新的矿石回来放在她脚边嚼着,有时也在她画符时趴在桌角,安静地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