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的气氛比林晚舟预想的要沉。
她进门时扫了一圈，靠墙的位置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闭目调息，有的低头擦拭法器，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药草、血迹、尘土，还有长时间未换洗的衣物上残留的汗与铁锈。
她和赵铁山跟在钱沐身后，在靠近侧门的一排空位上坐下。
赵铁山一坐下就长长地呼了口气，像要把这半个月攒下来的疲惫一口气吐尽。
钱沐依旧坐得笔直，只是将剑横放在膝上，闭目养神，呼吸比平时慢了几分。
林晚舟没有急着调息，她偏过头，看向隔了两个座位的同门师姐陈婉。
陈婉是太清宗灵植峰的弟子，筑基后期，此次随队负责阵地的草木屏障与灵药补给，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此刻却面色微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是累得不轻。
“陈师姐，”林晚舟压低声音，“这次……伤亡大吗？”
陈婉闻言，目光从地面抬起，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低声回答：“太清宗这边筑基弟子陨落了十二人，炼气弟子一百零七人。赵武安三家加起来大概多一倍。”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有些是第一天晚上就没了的，阵线还没稳住，兽潮一冲，好些炼气弟子根本来不及撤。”
林晚舟没有说话。她想起第一天夜里从第三防区传来的零散战报，想起那些被临时编入防线的年轻面孔，有些人她甚至没来得及记住名字。
“一成的伤亡率。”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陈婉没再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垂下去。
一旁听到她们对话的几人，也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有人低头拨弄手中的法器部件，没有人说“还好”“不算多”之类的话。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见过那些倒下的人。
有些是素不相识的别家弟子，有些是前几日还坐在一起参加欢迎宴的同门，如今只剩下一枚残破的腰牌或一柄断裂的法器，被收入布囊，等待带回宗门。
这时，厅前传来一阵轻微的桌椅移动声。几位金丹真人已从前排侧门走进来，依次落座。
坐在正中位置的陈长老面色尚可，只是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金长老坐在他左侧，赵家老祖赵元奎微微皱着眉，指节轻叩桌面，武振山左肩缠着绷带，动作明显比往常慢了几分。
最后进来的是安老太君，她拄着一根新换的木杖，步伐比半月前缓慢得多，但依旧稳健地走到前排落座。
所有人坐定后，一位武家的筑基巅峰弟子从侧边站起，手捧一枚记录玉简，清了清嗓子，朗声念读：
“本次兽潮抵御战，自开始至今，共计十五日。我方参战人数总计三千九百余人，阵亡、重伤、轻伤数据如下……”
他逐条念出伤亡数字，物资消耗，以及剩余库存。
符箓、丹药、阵旗、法器材料，每一项都精确到个位数。
讲到物资时，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护山大阵依托灵脉运转，相当于该灵脉近三十年的自然恢复量。剩余阵旗灵力和材料，仅能支撑一段时间的扫尾任务。”
厅内没有骚动，但林晚舟注意到身旁的赵铁山握了握拳头。
对依附灵脉而生的家族来说，灵脉的消耗，远比死伤更让他们心疼，那是他们的根基。
伤亡数据与物资汇报完毕，那位武家弟子微微欠身，退回原位。
一位金丹真人随即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遍厅中每一角：“接下来，由我与陈长老、金长老及三位家主带队，分头清剿散逃的大股妖兽。尽量将三阶以下的聚集兽群逐回万妖森林深处，或就地剿灭。受伤过重的弟子可申请休养，待伤势好转再归队。”
另一名金丹真人接话：“未受伤或轻伤的弟子，继续协助三家的巡逻队清剿零散兽患，工作量大，但不会再像半月前那般紧迫。此间事了，宗门与三家都会按贡献结算奖励。”
话落，厅内的氛围稍稍松动了几分。至少，危机已经过去，接下来的日子虽然依旧繁忙，却不再需要拿命去填。
陈长老最后又补充了一句：“各位辛苦了。今日会议后，各队按原编制补充物资，明日辰时集合，分配具体任务。”
众人应声，陆续起身离席。脚步声渐次远去，议事厅里的桌椅被收拾时发出轻微的木料摩擦声。
林晚舟站起来时活动了一下手腕，久坐让肩颈有些僵。
她转头看向窗外，青离山的午后天光透亮，远处林梢的叶子正在微风里轻轻摇动。
她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片光，然后转身跟上同门队伍，朝厅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