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巨响，武振山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地的瞬间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左臂的衣袖已经碎裂，小臂上清晰可见一道青紫色的淤痕，骨节咔咔作响，显然短时间内难以再全力施法。
而那头青头狮在撞飞武振山之后，并没有追击，而是借势一个折转，朝向伤势较轻的方向，隐隐对五人的包围圈形成了撕裂。
“阵眼被破了一角！”武振山咬着牙稳住气息，重新运转灵力，“但还能用！”
安老太君在此时出手了。
她手中的藤杖猛地插入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株扎根百年的老木，灵力顺着藤杖涌入地下，扩散开来。
两息之间，大地剧烈震颤，数十根足有两人合抱粗的巨型古木从地底轰鸣而出，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三头青头狮的退路全部封堵。
那些古木的树身上长满了倒刺与锯齿状的藤蔓，每一根都附带着精纯的木灵力，一旦被缠住，便会被不断吸取体力与灵力。
左侧那头青头狮未能及时避开，被三根古木同时抵住了侧腹和脊背，藤蔓如同活蛇般缠上它的后腿，勒紧，吸取。
那妖兽发出凄厉的咆哮，拼命挣扎，但每挣一下，缠在腿上的藤蔓便缩紧一分，青灰色的毛发开始变得黯淡。
“好机会！”陈长老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已经到了那被缠住的青头狮左侧，赤红长剑翻转，剑尖朝下，带着全身灵力与剑意，狠狠刺入那妖兽尚未完全合拢的颈侧缝隙。
剑刃入体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头青头狮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挺，而后缓缓瘫软下去。
颈侧的伤口涌出大量深红色的血液，顺着它的毛发浸透了脚下的碎石，它挣扎了几下，终究没有再站起来。
而就在陈长老击杀这头青头狮的同一时间，为首那头暗金色鬃毛的青头狮也发动了最猛烈的一次冲击。
它不再保留，四蹄猛地踏地，将脚下的石原踩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纹，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岳般轰然撞向安老太君刚刚召唤出的古木阵墙！
“轰——！！”
木屑纷飞，古木阵墙被硬生生撞出了一个缺口，为首青头狮从那缺口中穿出，浑身带着木屑与血痕，径直朝着正在运转阵法、尚未完全恢复的武振山再次冲去。
这次它的速度比之前更快，眼中赤金色的光芒如同实质，那是灵力被催发到极致的表现。
“老武！”赵元奎疾喝，双手合拢，一道凝缩到极致的火球直射而出，正中青头狮的前胸，火焰爆开，将那妖兽的冲锋路径硬生生偏移了半个身位。
就是这半个身位的偏移，让武振山得以侧身避开正面撞击，只被青头狮的后腿擦中了左肩，整个人被带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七八丈外的乱石之中，口中溢出一丝鲜血，但显然性命无碍。
为首青头狮一击不中，又承受了赵元奎全力一击的正面火球，终于也显露出疲态。
它的前胸毛发大面积焦黑，渗出一缕缕血迹，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那双赤金色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在场的金丹真人，但已经开始缓缓后退。
右侧那头中品青头狮早已被方才那阵势吓得畏缩不前，颈间的鬃毛耷拉着，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显然无心再战。
“它们要退了。”金长老翻动铜镜，镜面的灵光微微暗淡，显然消耗也不小。
陈长老还剑入鞘，剑刃上残留的妖兽血液被高温蒸发，化作一缕青烟。
他看着那头缓缓后退的为首青头狮，没有追击，只是沉声道：“穷寇莫追。我们这边也有损耗。”
众人这才有余力看向彼此。
赵元奎的脸色微微泛白，显然灵力消耗不小。
武振山左肩的伤势不轻，正以灵力封住裂开的骨缝。
陈长老和金长老气息还算平稳，但剑锋与镜面都已不再明亮如初。
而安老太君，那根被她拄在手中的藤杖，杖头青黑色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
她倚着身旁一根尚未完全散去的古木，面色灰白如纸，嘴角有一缕未干的血痕，呼吸微乱。
方才那一击，她为了封住三头青头狮的退路，调动了超出自身承受极限的木灵力，引动了体内多年积累的暗伤。
“安道友，先服药。”金长老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散发着温和灵光的丹药递去。
安老太君接过来服下，闭目调息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沙哑了许多：“不妨事，还撑得住。只是接下来的清剿，我怕是难以参与正面了。”
赵元奎沉默地看了一眼被古木阵墙压住的左侧那头中品青头狮。
早已停止了呼吸，只剩下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肉山般斜靠在半裂的古木上。
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已经开始四散奔逃的低阶妖兽，长吐一口气。
“死了一头，伤了两头，兽潮群龙无首，接下来就只剩下零散清理了。”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只是这代价，也不小啊。”
远处，青离山方向的防线依旧传来零星的术法爆炸与兽吼声，但声势已远不如前。
金丹战场上的转折，正在迅速波及整片战场。
五道身影在这片石原上略作休整，清点伤势与灵力余量，然后相互扶持着，朝防线的方向缓缓移动。
第十五日的黎明来得格外安静。
当最后一声兽吼在密林深处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山雀零星的啁啾，阵地上竟无人欢呼。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站着、坐着、或靠着断壁残垣，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太久了。
从第一天到第十五天，每一天都有新的兽群涌来，每一天都有伤亡传出，每一天都有同伴被抬下阵线。
符箓袋瘪下去，丹药瓶见了底，法器上的灵光渐渐黯淡，连阵旗的灵力供给都断断续续。
依托灵脉所建的大阵虽然稳固，但灵脉的消耗如同血管中流出的血，修士们看着那逐年积累的底蕴在半个月内急剧缩水，心中滋味难以言说。
林晚舟站在第三防区的矮墙上，青霜剑已经毁坏不能用了，新换上的灵剑被妖兽的骨刺崩裂了。
她的衣袖破了数个口子，用粗糙的针线临时缝住，里面是安素心替她包扎的绷带。
左手小臂有一道愈合不久的伤疤，是第七天被一只偷袭的铁爪獴划开的，伤口不深，却不容易愈合，直到安素心硬拉着她换了三次药才算真正封口。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尘土，摸到一抹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
空气中弥漫着太多混杂的气味，血腥、焦灼、土腥、药草，还有风从远处带来的松脂气息。
“金丹那边的消息。”钱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舟回头，见钱沐正从传讯符中收回灵力，面色比半月前瘦削了不少，下颌处的胡茬清晰可见，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领头的三只青头狮，一死两伤。五位金丹真人中，安家那位伤得略重，其余四位轻伤。”
“一死两伤……”赵铁山靠着墙根坐下来，一边揉着肩，一边发出一声复杂的感慨，“那三只大家伙总算退了一个。”
“退？是跑了。”钱沐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伤了两只，死了一只，三阶妖兽的灵智不低，见防线攻不破，又损失了首领，再打下去也只是多填性命。它们是散开了，但不是退回万妖森林深处，而是四散进入外围的山林河谷。”
安素心正替一名炼气弟子换药，闻言抬起头来，秀眉微蹙：“四散……那岂不是说，万妖森林边缘地带的村落和通道都会面临零散兽患？”
钱沐点头，“短期来看，防线压力确实减轻了。但中长期而言，清剿那些散落的残兽会比正面迎击兽潮更耗时间、更耗人手。”
武砚难得开口，声音依旧偏小，却带着沉思后的认真：“这些散兽一旦分散，就不是一场大战能解决的事了，要靠巡逻队慢慢清理，少说得三五个月才能彻底肃清。”
林晚舟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话，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兽潮踏平了大半的林地上。
半个月前那里还是郁郁葱葱的树海，如今只剩下断折的木桩和裸露的黄土，像一片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低声说了一句：“物资的消耗，也撑不了那么久吧。”
钱沐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才道：“所以，接下来不是继续打的问题，是怎么收拾的问题。三家已经在统计库存，宗门那边也在紧急调拨物资。金丹真人那边稍后会召集各队队长议事，我们这队，我、林师妹、赵铁山三人参加，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整。”
他说完便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议事堂的方向走去，步子平稳，看不出疲态。
赵铁山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那我去把我的法器保养保养，总不能拖着把豁口的刀去开会吧。”
林晚舟站在矮墙上又停了一会儿，晨风吹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半瓶未喝完的灵酒，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微甘，带着一丝淬炼过后的辛辣，像是从漫长的战斗中汲取回的一点点暖意。
这灵酒回灵速度虽然慢，但对于林晚舟这样连续靠回灵丹补充灵力的经脉，却是很好的滋养作用。
然后她也跳下矮墙，朝着营地后方走去，先去换一件好的法衣，再去仪事堂，看看接来来的事。
仗打完了，但活儿还远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