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符堂的典藏阁内,光线透过高窗洒落在层层叠叠的玉简与古籍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纸张特有的气息。
林晚舟刚指导完一批弟子在阁内查阅最基础的《百符图录》,正欲转身离去,却在阁门处的光影交错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那人一袭月白长衫,身形颀长,面容温润,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已达筑基期巅峰,隐隐有金丹道韵流转,却又似乎被某种心境束缚,尚未圆满突破。正是阔别已久的苏师叔苏清河。
虽然按照修真界约定俗成的规矩,修士之间多以同大境界的师兄师姐相称,以示平等与亲近。
林晚舟如今亦是筑基中期,按理该称一声苏师兄。然而,初见时她尚是炼气小修,苏师叔已是筑基前辈,多年来师叔之称早已习惯,那份亦师亦友的尊敬与亲近感深入骨髓,一时难以改口。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林晚舟便停下脚步,侧身让至一旁,敛衽一礼,声音清越恭敬:“苏师叔。”
几乎与此同时,苏清河也看到了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与随之而来的欣然。
他加快两步上前,虚扶一下,笑意加深,温声道:“林师妹,好久不见了。”
一个依旧执晚辈礼称师叔,一个已然改口唤师妹。两人各叫各的,话语间却毫无滞涩违和之感,反而因这份称呼上的错位,瞬间勾勒出跨越岁月的熟悉与情谊,仿佛时光并未走远,那份在符道上曾得的指点、在宗门事务中曾有过的照拂、以及那份温和包容的长者气度,依旧萦绕心间。
林晚舟直起身,抬眼仔细看去。苏师叔的模样与数年前分别时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气息更加沉凝,眉宇间那份温文尔雅中,似乎多了几分经事后的淡然与透彻。
他停留在筑基巅峰,半步金丹的门槛前,这在修真界是许多人终生难以逾越的天堑,卡上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者比比皆是。
但看苏师叔神情气度,并无寻常修士困于此境的焦灼与暮气,反而有种水到渠成、顺其自然的平和。
“苏师叔风采更胜往昔。”林晚舟真心赞道,又关切询问,“不知师叔这些年一切可好?何时回宗的?”
她记得之前苏师叔外出探寻古符。
苏清河微微一笑,示意林晚舟一同走出典藏阁,来到外面廊下的一处清静角落。廊外古松苍翠,偶有仙鹤掠过,鸣声清越。
“劳师妹挂念。我前些年一直在外游荡,于南海万符海、东荒古符墟等地略有收获,也见识了不少风物,数月前方才回宗。”
他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游历归来的满足与沉淀,“倒是师妹你,方才我在门外便听几位执事弟子议论,说符堂新来了一位授课极为用心、讲解清晰又耐心的林师姐,竟是你。方才一见,果然修为精进,气息沉稳,更难得是这通身的沉静气度,看来这些年历练匪浅。”
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林晚舟身上,带着长辈般的审视与欣慰。
林晚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师叔过誉了。晚舟不过是遵照师尊安排,在此做些基础教学,沉淀心性罢了。倒是师叔游历归来,想必符道又有精进,不知可有所得?”
她对苏清河的符道造诣向来钦佩,知其钻研古符,学识渊博。
苏清河摇头轻叹:“精进谈不上,不过是多看多思,偶有所得罢了。符道浩瀚,越探索越觉自身渺小。倒是此次回宗,受刘长老相邀,还是和以前一样暂在符堂挂个执事虚衔,帮着整理些外门典藏,偶尔也替有疑惑的弟子或教习解答一二。”
他看向林晚舟,眼中带着笑意,“没想到竟与师妹在此处重逢,还成了同僚,真是缘分。”
外门符堂有这位学识渊博、性情温和的师叔坐镇,对符堂弟子乃至教习而言,都是莫大的福音。
“能再得师叔指点,是晚舟与弟子们的福气。” 林晚舟真心说道。
苏清河摆摆手:“谈不上指点,互相切磋罢了。我观你授课,根基扎实,讲解深入浅出,更难得是能引导弟子体悟符纹中那一点意韵之始,这已远超寻常基础教学了。看来云篆师伯对你的教导,你已消化良多。”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温和,“听闻你前些年去了炎域历练?方才观你气息,隐有炽烈沉淀之意,又暗含一丝涅盘重生的坚韧道韵,可是在那里有所奇遇?”
林晚舟心中微震,苏师叔果然眼力过人。
她略一沉吟,将炎域经历中可说的部分简略道来,尤其是对火山喷发、寂灭与新生景象的感悟,以及由此对自身符道守护与破障真意的深化。
苏清河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中时有赞赏之色。
“天威浩荡,见之而悟生生不息;劫火锻身,历之乃得真金不坏。师妹此悟,于符道、于修行,皆是根本性的收获。难怪云篆师伯让你来此炼心,这等感悟,确实需在平凡日常中反复咀嚼,方能彻底融入道基,化为己用。”
他又问及林晚舟如今修炼与授课中可遇到什么难题,言辞恳切,显然是真心关怀。
林晚舟也便将自己备课、教学中遇到的一些细微困惑,以及对如何更好引导不同禀赋弟子入门的思考,一一说出。
苏清河耐心倾听,时而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引导林晚舟自己思索,时而以自身经验或古籍记载为例,给出中肯建议。
他言语不疾不徐,见解独到,往往能直指问题核心,却又不会强行灌输,而是给予林晚舟充分思考与选择的空间。
这番交谈,让林晚舟颇受启发,许多模糊之处豁然开朗。
两人在廊下相谈甚欢,不知不觉日影西斜。直到有执事弟子前来寻苏清河处理事务,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今日与师妹一叙,甚是愉快。日后同在符堂,若有闲暇,可常来典藏阁寻我。那里清静,也有些我游历时抄录的杂记、古符拓片,或许对师妹的教学与修行略有裨益。”
“多谢师叔!晚舟定常来叨扰。” 林晚舟再次行礼,心中充满暖意。
宗门之内,能有这般亦师亦友、学识人品俱佳的前辈同门,实是幸事。
苏清河微微颔首,转身随执事弟子离去,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转角。
林晚舟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感慨。
苏师叔依旧那般温润如玉,从容不迫,即便困于半步金丹之境,也未见丝毫焦躁,反而更显通透。
这份心性修为,或许比他符道上的成就,更值得自己学习。
“于平凡中炼心,于传承中悟道……” 她默念着师尊的话,又想起苏师叔刚才的交谈与鼓励,只觉得前路愈发清晰,心境也愈发沉静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