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主教那边没有回话,但也没有往下压。
教区里的神父们在礼拜日的布道里开始提落萼薇的名字,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半是敬佩半是谨慎的东西。
街面上的反应就更直白了。事发之后第三天落萼薇在东区菜市场门口露面的时候,人群里有个老太太挤到前面来——
拉着落萼薇的手摸了半天,嘴里念叨着“救世主保佑的姑娘,救世主保佑的姑娘”。
旁边几个媳妇跟着附和,说“那一枪明明冲脑袋去的,子弹都飞到耳朵边上了又拐了个弯,这不是救世主伸手挡了一下是什么”。
那些话在街面上传了几天之后就传成了“维森赫小姐是救世主选中的人”,扇子上印着的那个剪影被街坊们拿去贴在自家门楣上,说“贴了这个邪祟不进门”。
青年团的观察小组在街面上转了一圈回来报告说,东区和城北工业区的街坊现在提起落萼薇的名字时会不自觉地放低声音,像是在提一个半神半人的东西。
落萼薇那天晚上回到灰砖办公楼顶层办公室里的时候左耳上已经缠了一圈白纱布。
赫尔曼坐在对面看着她耳朵上的纱布,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一枪你推偏了多少?”
落萼薇把纱布边缘按了一下,说:
“推了两寸。那个人瞄的是太阳穴,子弹飞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弹道往左偏了两寸,擦着耳轮上缘过去的。”
“要是推得再多一寸,子弹就打到台子后面的木栅栏上了,那就不好看了。”
赫尔曼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街面上现在传开了,说救世主伸手挡了子弹。”
落萼薇把纱布边缘又按了一下,然后说:
“让他们传。这种话传得越广,下次选举的时候走进投票站的人就越觉得投给大同党是在替救世主办事。”
刺杀事件之后的第三周,落萼薇左耳上的纱布已经拆了,耳廓上缘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像一根细线贴在她耳轮的弧线上。
落萼薇没有刻意拿头发去遮那道疤,反而把头发扎得更紧了些,让那道疤露在外面。
女宣传员在串门的时候会顺嘴提一句“维森赫小姐耳朵上那道疤,是她自己不让遮的,她说要让街坊看见那道疤就知道有人替他们挨过枪子儿”。
街坊老太太听了之后会用手在胸口画一个救世教的太阳纹,嘴里念叨一句“救世主保佑这姑娘”。
那段时间共济会的核心层例会从每周一次改成了每周两次,会议地点从那间灰砖办公楼顶层的办公室挪到了印刷作坊地下室里——
那间地下室是落萼薇让工人在印刷机底座旁边新挖的,入口藏在堆放废纸卷的墙角后面——
推开一道刷了白灰的砖墙才能进去,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用铁罩裹住的电灯。
落萼薇把共济会这几年攒下来的东西一份一份地摊在桌面上,摊了整整一桌子。
那些东西大半是纸——泛黄的、缺角的、边沿卷曲的纸。
有从市政厅档案室里抄出来的工程款拨付记录,上面的数目跟实际修路的开支对不上,差出来的那截拐进了某个伯爵名下的马厩和花房。
有从教会法庭抄出来的审判程序摘要,上面记着某位主教在审理一桩教区财产纠纷的时候把争议土地判给了自己的外甥——
判完了还在判决书末尾加了一句“此乃救世主之意”。
有从警察局档案里复印出来的案件登记册页,上面记着某位子爵的马车在街上撞死了人之后连车都没停——
第二天案件登记册上那条记录被人用墨水涂掉了,涂改的笔迹跟分局局长的批注是同一手。
还有从殖民地种植园寄回来的信件抄本,写信的人后来在种植园里死于一场“意外火灾”——
信里提到的那些强制劳动和私刑处决的细节被殖民地事务部的某位次长压了下来,压了整整四年。
那些纸里面夹着几十张照片,都是外围层的人这些年零零碎碎攒下来的——
某位伯爵夫人在慈善晚宴上跟殖民地种植园主碰杯的侧影,某位主教从私人宅邸后门出来时被路灯照亮的半张脸——
某位议员在议会走廊里跟外国银行代理人握手时袖口滑落露出金表链的瞬间。
照片大半拍得不清楚,但每一张背面都用铅笔写着时间地点和照片里的人在做什么。
桌面上还铺着十几份证词抄本,每一份末尾都有证人的签名或者按了手印。
那些证人里有几个已经死了——至少官方记录上写着死了。
一个在北方矿区服苦役的邪教分支记账人,官方记录说他三年前死于矿难,尸首没找到……
实际上他被人从矿上弄出来,换了名字在南方港口城市开了间杂货铺。
铺子后面那间屋子里存着当年那个邪教分支的全部账册,账册里记着某位主教每年从那个分支收的“赎罪银”数目。
一个被指控为异端的教会学堂教师,官方记录说他被押解去北方矿区的路上逃跑了,追捕的时候坠崖身亡……
实际上他根本没上那趟押解车,共济会的人在半道上把他截下来,他如今在首都东区那间社区阅览室里当管理员,负责登记街坊来借报纸的名字。
还有一个替某位子爵管了十年账房的老人,他因为“意外坠马”死了之后他的账本被人从家里搜走烧了……
但他在出事之前把最要紧的那几十页账目抄了一份寄给了一个在首都开书店的朋友——
那个朋友就是外围层里传递消息的那个书店老板,那几十页账目如今正摊在落萼薇面前的桌面上。
落萼薇把那些纸分门别类地摞好,左边一摞是王室旁支和传统贵族的,中间一摞是教会中上层神职人员的,右边一摞是旧政党里那几个头面人物的。
落萼薇摞完之后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对面坐着的赫尔曼和艾德里安,说:
“这些东西攒了快四年。头两年是零碎地收,有什么收什么,收回来也理不出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