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说完之后看了看桌边那些中层干部,那几个人互相点了一下头,然后那个三号工棚过来的老工人站起来说“我提名维森赫小姐”。
提名在党部里通过了之后,流程上还得走一道全体党员代表大会的投票。
代表大会那天设在城东那间旧仓库里,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几百号人把仓库主厅挤得满满当当。
票箱是一只刷了深灰色漆的木箱子,箱子正面钉着荆棘环徽章。
投票之前克莱因站在主厅前面的木台子上做了最后一次讲话——
他说他这辈子在教廷文职部门干了三十年,退休之后以为再也不会出来管什么事了,没想到临老被一群年轻人推出来当了这个党主席。
克莱因说他当这个主席就是挂个名,真正跑腿干活的是在座的各位,现在这个名也该换个能干实事的人来挂了。
克莱因说完把党主席的印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台面上,那枚铜印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然后党部的中层干部一个一个上台投票,票投完了当众开箱唱票,维森赫·落萼薇的名字念到第七十遍的时候仓库里有人开始鼓掌——
念到第一百多遍的时候掌声已经连成一片,念到最后一遍的时候站在前排的几个女宣传员哭了出来。
落萼薇站在台子旁边没有上台,等唱票结束之后她才走上去,把台面上那枚铜印拿起来握在手里。
落萼薇握了几秒钟,然后放进口袋里,对着台下说了几句话。
落萼薇说的不是长篇大论,只说她会把这个印信当作一份债背在身上——
等艾伯特村都拆干净了、等街面上的排队的人都能吃上正经面包了,她再把这枚印信拿出来还给在座的各位。
台下的人听了那几句话之后掌声又响起来,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句“秩序、信仰、面包”,旁边的人跟着喊,喊了三四遍才停下来。
党主席换人的消息在大同党的机关报和外围层那几家报纸上登出去之后,街面上的反应比落萼薇预想的要温和。
女宣传员在串门的时候把报纸上那段关于落萼薇“不沾旧腐败的直率贵族”的措辞当作家常话跟街坊媳妇们聊,那些媳妇听了之后说——
“人家一个贵族小姐,不贪钱不摆谱,把终身大事都押给咱们这些穷人了,咱们还有什么好挑的”。
教会那边教母圈子里那几个神学家写的文章在教区上登出来之后,大主教在礼拜日的布道里没有提这件事,但也没有压。
教区里几个上了年纪的执事在串门的时候跟街坊老太太说——
“经书上写女人在危难里掌事是有先例的,以斯帖王后在波斯王面前救了全族,底波拉在以色列人面前做士师,这些都是经书上明明白白写着的”。
街坊老太太听了之后虽然未必记得住以斯帖和底波拉的名字,但“经书上有先例”这句话她们记住了。
下次再有人拿“女人不能掌权”来说事的时候,她们会拿这句话去堵回去。
女权主义那头的反应更热烈。女宣传员在缝纫小组和育儿讲座里把落萼薇的当选说成“大同党让一个女人来当主席是对所有女人的抬举”。
那些媳妇老太太听了之后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回家跟丈夫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咱们女人也能上桌说话了”的得意。
有几个在教会妇女会里管事的太太甚至自发地组织了一个“妇女支持维森赫小姐委员会”,那个委员会没有正式注册,也没有固定办公地点——
就是几个太太轮流在家里办茶会,茶会上聊的话题从育儿经慢慢拐到大同党的政策,再拐到——
“维森赫小姐一个年轻女人要管这么大一个党真不容易,咱们得帮衬着点”。
那几个太太的丈夫大多是在商会里做买卖的,她们回家吹的枕边风比女宣传员在街面上跑一个月都管用。
家族长老会那边果然在订婚消息登出来之后没几天就递了话过来。
奥尔德里奇在电话里说——
“长老会几个老头子看了报纸上的婚约消息,觉得这件事办得妥帖,卡尔家跟维森赫家联姻对家族产业有好处,继承线的事他们暂时不追问了”。
落萼薇在电话这头应了一声好,把听筒放回支架上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婚约这层壳子暂时把长老会那头的火压下去了。”
“但壳子终究是壳子,赫尔曼跟我之间没有那层意思,订婚的消息登在报纸上,私底下两个人该对账对账、该谈事谈事,谁也没把那个婚约当真。”
“等这场危机过去,这层壳子怎么收场还得再想办法。”
“但现在顾不上想那些,得先把议会里那三十七个席位攥成一股绳,让那些老头子知道大同党换了头儿之后不但没散摊子,反倒更有劲儿了。”
新一届下议院开会那天落萼薇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裙,领口别着荆棘环徽章,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缎带扎在脑后。
落萼薇走进议会厅的时候走廊里几个保守派的老议员正在抽烟聊天,看见她走过来,其中一个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
上下打量了落萼薇一眼,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卡尔家未来的儿媳妇,维森赫家的姑娘,如今是大同党的头儿了”。
那句话声音不大,但落萼薇听得清清楚楚。
落萼薇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继续以自己惯常的节奏往议会厅里走。
进了议会厅之后落萼薇坐在大同党那排席位的第一把椅子上,把面前的文件摊开,拿起笔在议程表上圈了几处,然后等议长宣布开会。
会开到一半的时候财政大臣上台作报告,讲到艾伯特饼的价格和街面上救济需求的时候,落萼薇在席位上站起来要求发言。
议长看了落萼薇一眼,又看了看席位表,说了一句“大同党新党魁,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