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老头子会合起伙来给你递话，让你先把婚约定下来再搞政治。”
落萼薇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她心里早就把这个问题的答案翻来覆去磨了好几遍才磨到能拿出来说的程度。
“长老会那边我早想过了。他们怕的是继承线断，那我就先给他们一个婚约。但这个婚约不能是真的——至少现在不能是真的。”
“得找一个在政治上能帮到我、但在私人关系上能跟我保持距离的人。赫尔曼，我想跟你商量这件事。”
赫尔曼把记事簿合上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尴尬——
只有一种像是把一块拼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之后终于找到它该放的位置的那种平静。
“你想让我跟你订婚。”
“订婚，不是结婚，”落萼薇的声音放平了一些，每一个词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之后才放出来的。
“对外就说维森赫家族跟卡尔家族在好几个项目上已经有深度合作，两个继承人订个婚亲上加亲，在商界和政界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长老会那边听到这个婚约就不会再盯着继承线的事——卡尔家族是王国有头有脸的魔法师家族，跟他们联姻长老会挑不出毛病。”
“教会那边看到我们两家的婚约也不会再拿‘女人没有丈夫’来说事——”
“我有婚约在身，是个‘名花有主’的人，教会那些保守派再想拿贞洁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
“街面上那些女宣传员也不用再传‘把终身许给大同党’这种话了——”
“换成‘维森赫小姐跟卡尔家的大公子订了婚，两个人说好了等国家度过这场危机再办婚礼’。”
“这样一来，未婚女人的形象问题解决了，家族继承线的问题也解决了，卡尔家族跟维森赫家族的关系也绑得更紧了。”
“至于你跟我之间——我们本来就绑在一条船上，多这一层婚约对船本身没什么影响，只是船头上多挂了一面旗。”
赫尔曼把记事簿重新打开，在某一页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记事簿放回公文包里。
“订婚这件事我去跟我父亲说。卡尔家族那边不会反对——”
“我父亲这几年一直觉得我该定下来了，维森赫家族的门第在商界够硬，两家的生意绑在一起对卡尔家族只有好处。”
“但订婚的排场不能太大，太大了街面上会传成‘贵族联姻耗资巨万’，在艾伯特村还住着人的时候摆大排场会招人恨。”
“订婚的消息让外围层的记者在报纸上发一条短讯就够了，不用办宴会，也不用请客。”
“越低调，街坊越会觉得这两个人是真的在做事而不是在摆谱。”
落萼薇把桌面上的东西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衣帽架旁边取下外套搭在臂弯里。
“订婚的消息登出去之后，克莱因那边就该动了。”
“我明天让文学讲师去党部例会上吹风，后天下议院开会之前我让那个三号工棚过来的老工人在党部门口跟几个中层干部‘闲聊’的时候提一句——”
“‘听说维森赫小姐跟卡尔家大公子订婚了，这可是把维森赫家和卡尔家都绑到咱们大同党这边了’。”
“这句话在党部里传开之后，克莱因退下来的事就更好办了——党部里的人会觉得‘维森赫小姐把婚约都押进来了，这个党主席她不干谁干’。”
赫尔曼也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
“订婚的事我不会当真，你也别当真。我们两个之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只是外面多了一层壳子。”
“等这场危机过去、等大同党在议会里站稳了脚、等街面上的艾伯特村都拆干净了，这层壳子要不要留到时候再说。”
落萼薇站在门口把外套穿好，系上扣子，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灰蒙蒙的街景上。
“壳子先留着，拆不拆等以后再说。”
“现在得先把这个党主席的位子坐稳，然后让议会里那些老头子知道——”
“大同党换了个年轻女人当头儿之后不但没散摊子，反而比克莱因在的时候更有劲儿。”
“等他们看到这一点，委员会席位和发言顺序那些事自然就会松动了。明天见。”
落萼薇说完之后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灰砖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赫尔曼站在门口看着落萼薇走远，然后把门合上，转身朝另一头楼梯走去。
订婚的消息在《首都每日新闻》社区版登出来的时候只有短短三行字，夹在一篇关于社区缝纫小组招新的短文和一段教会赈济日的通告中间。
那三行字写的是——
“维森赫家族代理族长维森赫·落萼薇与卡尔家族长子赫尔曼·卡尔已于近日订立婚约，双方家族表示此系两家长辈多年交谊之延续，婚礼日期将待适当时机再行公布”。
街面上的人读到那条短讯的时候大多只是扫一眼就翻过去了，但大同党党部里那几个中层干部读到之后反应不一样。
第二天党部例会上，那个从三号工棚转过来的老工人把那张报纸摊在桌面上，指着那三行字说——
“维森赫小姐这婚约一订，维森赫家和卡尔家就都跟咱们大同党绑在一根绳上了，往后党部缺钱缺人缺路子，这两家随便伸把手就够咱们喘匀气的”。
文学讲师在旁边接了一句“维森赫小姐为这个党把终身大事都押进去了，咱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那天的例会散会之前，克莱因站起来说了一段话，话不长，声音也不高，但每个词都吐得很慢很稳。
克莱因说他年纪大了，党部里这些跑腿的活干不动了，得有个年轻人来接这个担子。
克莱因说他这几年看着维森赫小姐在街面上替穷人熬粥、在议会里替东区说话、在广播里替全城的人镇住场子——
他觉得这个党主席的位子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