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不能一开始就说,得等聊到对方开始叹气的时候再说。说的时候也不能说得太狠,得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
“‘我听说那笔市政拨款本来是要修咱们这条街的路灯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了’,说完了就停,不追着问,也不催着表态。”
“街坊自己回去想一晚上,第二天再见到青年团的人,多半会主动问一句‘你昨天说的那个路灯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那时候再把话往下说,就顺多了。”
赫尔曼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交叠搁在腹前,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几秒。
“这套办法慢,但比发传单扎实。问题是青年团派出去的人得嘴稳——”
“不能聊到一半把自己的底儿抖了,不能被人一问就慌,更不能在街坊家里顺手牵羊或者跟人起冲突。”
“教导队那三十七个人训练的时候主要练的是体能和法术基础,嘴上的功夫没怎么练过。”
“得在放出去之前加一门课——怎么跟街坊聊天、怎么听人诉苦、怎么把话头引到该引的地方。这门课你来上。”
落萼薇点了点头,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了“话术训练”几个字,然后在后面打了个勾。
“这门课我来上。另外还有一件事——光靠青年团的人上门送茶送糖,覆盖的范围还是有限。”
“一个街坊家里一天最多来一两个人,聊上半个钟头。”
“如果我们要在两年之内把北方和南方那两个省渗到能凑够联名推荐信的密度,光靠几十个青年团队员两条腿跑不过来。”
“我们得用别的法子把信息撒得更开。”
赫尔曼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之前举办过的那两档节目——‘地狱屋’系列和‘善行现场’——在首都的收视率不错,节目里露过脸的那些受助者后来都拿到了跟踪采访和回访。”
“如果把这些节目的内容整理成更短的版本,拿到北方工业区和南方港口省的教会礼堂里去放,配上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在现场做讲解——”
“一场下来能覆盖百来号人。教会礼堂本来就每周都有活动,我们借教会赈济项目的名头去租场地,名正言顺。”
“放节目之前先摸清楚那个教区的神父是什么路数,”落萼薇说。
“如果是那种跟穷人走得近的,放‘善行现场’里医疗站和食品配给的片段最合适——那些片段里霍夫曼医生跟病人说话的样子很能打动人。”
“如果是那种偏保守的,就放‘地狱屋’里参赛者撑到最后的片段,然后让讲解的人把话头引到‘这些人为什么会被逼到这一步’上去。”
“讲解的人不能是从首都派下去的——首都口音在地方上太扎眼——得在当地找。”
“北方那个五金商的伙计里有没有能说会道的?南方那个木材行商人的账房先生怎么样?”
赫尔曼想了一下。“北方五金商手下有个跑街的伙计,专门替他去各个厂里收账的,嘴皮子利索,人也机灵,在工业区里认识不少人。”
“南方木材行商人有个账房先生,年纪大了些,但在港口那边码头上混了十几年,说话有分量。”
“这两个人可以先用着,让青年团派去的人跟他们搭班子——一个在台上讲,一个在台下跟听众里那些面熟的搭话。”
落萼薇把这些也记在稿纸上,然后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表格。
“这些是两年之内要做的事。但除了这些慢工出细活的渗透之外,还有一件事必须从现在就开始琢磨——口号。”
“我们现在的党纲写得太长了,克莱因改过的那三稿加起来有十几页,普通街坊听一遍记不住。”
“得有一句短的话,短到在酒馆里能被人反复哼唱、在教堂门口能被人顺嘴带出来、在工棚里能被人用粉笔写在墙上。”
“这句话得同时说中三种人的心事——怕乱的、信教的、饿肚子的。赫尔曼,你脑子里有没有什么现成的句子?”
赫尔曼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桌角那盏已经灭了的台灯罩上。
过了几秒钟赫尔曼开口说:“秩序、信仰、面包!”
三个词,每个词两个音节,用凯尔曼语念出来的时候节奏干脆,不拖泥带水。
“秩序”给那些在街面上混饭吃的小商人、小房东、在工厂里刚升了工头的人——他们最怕的就是乱,怕罢工、怕抢、怕街面上不安生。
“信仰”给那些每个礼拜天都去教堂、家里供着经书解读本、把孩子送去教会学堂的人——他们最怕的就是邪教和异端把自家人的魂勾走。
“面包”给那些天不亮就去码头等活、晚上回来锅里只有稀粥的人——他们最怕的就是饿。
落萼薇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念了一遍,念完之后用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下来,又用指甲在“面包”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这三个词的顺序不能乱。‘秩序’放在最前面,是让那些怕乱的人先吃一颗定心丸——大同党不是来闹事的,是来维护秩序的。”
“‘信仰’放在中间,是让教会那边挑不出毛病——我们把信仰摆在面包前面,说明我们不是那种只谈吃喝的唯物派。”
“‘面包’放在最后,是让饿肚子的人觉得前面两个词都是铺垫,最后这个才是实在的。”
“但如果把‘面包’放在最前面,教会那边就会觉得这个党是来煽动穷人造反的,保守派会立刻抓住这个把柄来打我们。”
赫尔曼把那张稿纸转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说:
“这三个词印在传单上、刷在墙上、印在党旗上都可以。但光有词还不够——得有调子。”
“我让人去找个会写曲子的人,把这三个词编成一段简单的调子,四个小节,两个声部,用教会赞美诗那种平缓的节奏——”
“但把最后一个音收得短促有力,像锤子敲在铁砧上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