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宣传员的人选我明天让助手去查档案,把青年团里所有女队员的底细捋一遍,后天把名单送到你桌上。”
“杂志供稿的事我去找那个编辑谈,谈的时候不提大同党,只说是‘研讨协会’在做一个关于家庭生活的社区调查项目,想跟杂志合作供稿。”
“口号和曲子的事让文学讲师去办,我今晚给他递个话。”
落萼薇站起来把桌面上那张写满字的稿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走到门口替赫尔曼拉开了门。
赫尔曼跨过门槛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平时那种酥麻的狂热,也没有那种把一切都算进历史进程里的冷静——
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把同一堆积木一块一块搭起来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踏实。
“下一次选举之前,这些事能做完一半就算快的,”赫尔曼说,“但做总比不做强。”
落萼薇站在门口看着赫尔曼沿着走廊走远,皮鞋踩在灰砖地面上的声音均匀而沉稳,在走廊尽头的转弯处被墙壁吞没了。
落萼薇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来,重新拉开抽屉把那张稿纸取出来铺在面前,拿起笔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字:
“两年之内:口号上墙、曲子上口、茶糖上门、节目下乡、火把上街、女宣传员进厨房。”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大,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网眼要密到街坊的每一句闲话、每一次叹气、每一张饭桌上的牢骚都从网眼里漏不出去。”
落萼薇写完这行字之后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那条灰砖街道上烤栗子小贩的吆喝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年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九月中旬椴树大道两旁的叶子就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落萼薇坐在议会大厦东翼那间挂着名牌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财政部刚送来的季度税收报告。
报告的装订线还没拆开,她的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没有翻动,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灰蒙蒙的街上。
街上排队领救济面包的人比上个月长了将近一倍,队伍从街角的教会食堂门口一直拐到隔壁巷子里。
有人裹着露棉花的旧大衣蹲在墙根底下啃面包边,有人抱着孩子站在队伍里打瞌睡。
经济危机真正落地是在那年夏天。南方殖民地那三家大种植园的贷款在春天到期的时候果然没能还上,银行按程序收走了抵押的种植园。
但收走之后才发现那些种植园的地力已经被连续多年的单一种植榨得差不多了,转手卖不掉,留在手里又得继续往里头填管理费和地税。
那三家银行里的两家撑到六月就撑不下去了,拆借市场上一夜之间利率翻了三倍——
紧接着就是北方工业区那几家靠银行贷款维持原料采购的钢铁厂和纺织厂一家接一家地停工。
停工潮从北往南推,到了八月,首都东区那些小作坊和手工作坊也开始大批关门。
街上闲逛的失业工人从早到晚乌泱泱一片,酒馆里坐满了拿最后几个铜板换一杯劣酒的人。
首相在议会里发表的那篇关于“市场自我调节”的讲话落萼薇是在走廊里听人转述的。
首相说经济波动是正常现象,政府的职责不是干预市场,而是保持财政纪律、等待市场自动出清。
首相说那些在危机中倒闭的企业是效率低下的企业,淘汰掉它们对长远的经济健康有好处。
首相说失业工人应该自己去找新的工作机会,而不是等着政府来救济。
落萼薇听完那段转述之后站在走廊的窗户跟前看了一会儿街面上那些排队的人,然后回到办公室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市场自动出清——出清的是那些排队的人。”
街面上开始用首相的名字来命名那些东西了。最早是东区那条新冒出来的棚户巷——
几十户在危机中丢了房子的人家在铁匠巷后面的空地上用捡来的木板和铁皮搭了一溜歪歪斜斜的棚屋。
巷口没有路牌,住在里面的人自己用木炭在一块破木板上写了“艾伯特村”三个字钉在巷口的电线杆上。
艾伯特是现任首相的姓。那个名字很快就在首都的街头巷尾传开了,东区的人说起“艾伯特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又好笑又心酸的东西。
西区那些还没被危机波及太深的体面人听到这个词的时候会皱一下眉头,但没有人公开站出来说这个词不该用。
到了秋天,城北工业区又冒出来一个“艾伯特村”,城南码头边上也冒出来一个。
那些村子里的人吃的是一种用麸皮和劣质豆渣混在一起压成的黑饼子,街面上管那个叫“艾伯特饼”——
比正经面包便宜三分之二,吃下去顶饱,但拉嗓子,咽的时候得拿水往下送。
住的地方是更破的棚屋,墙是单层的木板,顶是捡来的铁皮,下雨的时候得拿盆在屋里接水。街面上管那种棚屋叫“艾伯特棚”。
首相的名字在不到半年时间里变成了“穷”字的同义词,东区的小孩在街上打架的时候会骂对方“你家住艾伯特村”——
被骂的那个要是急了眼就会回一句“你家才住艾伯特村,你全家都住艾伯特村”。
落萼薇在那几个月里把大同党的公开活动压到了最低限度。火炬游行取消了,节目下乡暂停了,女宣传员的串门也停了。
落萼薇让青年团把精力全部转到救济上去——
在首都东区、城北工业区和城南码头各设了一个粥厂,每天早晚各发一次粥,粥里掺了豆子和碎菜叶子,比“艾伯特饼”好咽一些。
粥厂旁边搭了个棚子做职业介绍所,墙上挂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当天打听到的招工消息——
码头要几个扛包的、工地要两个和泥的、某家新开的洗衣房要一个看炉子的。